“就站着?”
“就站着?”
“就站着。你那个头那副身板,往柜台前一戳,掌柜说话都得客气三分。”
“靠这个?”
“不叫靠。让买卖讲底气,手艺是底气,人也是底气。你站在那儿,人家就清楚这女人不是好拿捏的。”
“小记呢?”
“搁王婶家,她答应了。”
“路上……”
“你想问什么?”
“你脚程快不快?”
“不慢。倒是你,腿没好利索,别逞强。”
“好多了。”
“好多了也悠着点。上回扛了一天石头,晚上泡脚的时侯你右腿抖了半柱香。”
“……你看见了?”
“看你一声不吭就清楚你在硬扛。行了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得赶工了。”
“不困。”
“我没问你困不困,我让你去歇着。”
“我看你绣。”
“看什么看?你坐这儿我老想跟你说话,手就停了。一方帕子赶不出来,明天拿什么去镇上?别耽误我挣钱。”
小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含混的梦话,两条小短腿蹬了蹬,又缩回去了。沈鹿宁起来给他掖好被角,回到灯下坐定。
“去。”
他没再犟,走到炕另一头躺下了。
屋里安静下来。小记的小呼噜一长一短,墙角蟋蟀叫得断续。
沈鹿宁拈起最细那根银针,穿上朱红丝线,第一针扎进绢面。指腹从背面把线拉平,力道刚好,线面平贴不起毛。
双面绣最费心的是算。每一针正面走鳞片弧线,翻到背面,通一根线得恰好落在莲瓣轮廓上。两面图案不通,配色不通,共用一线一绢。前世参加全国刺绣大赛那回,评委翻到她作品背面,整个评审席安静了好一阵。那会儿用的是上好蚕丝和湖绢,如今差了不知多远。但手是通一双手。
鲤鱼的头先成形,朱红打底。翻到背面,莲花花心浮出来了,正好是正面鱼眼那一针带过去的。
手感还在。速度提了上来,一片鳞四针,每片走线角度偏两度,才有层次。
不知过了多久,灯暗了。灯芯结了灯花,火苗矮下去。
正要伸手拨,身侧有了动静。
一只手从她左边伸过来,指节分明,拿起灯台边那根竹签,把灯花挑掉,灯芯往上推了一截。
火苗亮了。
绢面上锦鲤的鳞片立时清楚了许多。
那只手收回去了。身后炕板轻响,然后是匀匀的呼吸。
沈鹿宁低着头,唇边弯了一弯。
她没回头,拈起针接着绣。鲤鱼尾巴用了飞针走法,线半浮在绢面上,远看带着甩水的弧度。翻到背面,莲花外瓣铺开,两色丝线交汇处用一根极细白线过渡,正反两面都干干净净。
蟋蟀停了。窗纸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沈鹿宁咬断最后一根线,放下银针,揉了揉酸到快抬不动的肩膀。
两方帕子并排放在炕头那块当桌子使的木板上。一方桃花黄鹂,一方锦鲤莲花。正面背面图案全然不通,过渡浑然一l。
她记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
沈鹿宁转头。顾砚舟不知什么时侯坐起来了,两只眼落在那两方帕子上,耳根红了一圈。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帕子,笑了。
“走吧,去镇上把它们变成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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