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寺院常住也想从事生产来帮助大家的生活,于是就叫我们学僧上山采摘无花果。那是一种可以入药的植物,一天采下来,论斤计两,其实也卖不到几个铜板来补贴。几乎三餐吃的都是糁籽粥,大家常常彼此自我解嘲说,每天喝糁籽粥,喝得嘴皮上都可以挂猪肉,因为把嘴都喝尖了。所谓“糁籽粥”,就像浆糊一样,有办法的人家,在糁籽粥里还放有几粒米,喝起来比较有咬嚼的感觉;至于贫穷的人家,每天吃的糁籽粥,真是比现在猪狗所吃的都还不如。
在那样的苦难岁月里,就不觉得生命有多么的宝贵。生有何乐?死又何悲?回想起来,在一个青少年苍白的生命里,有这种感受,也适合做修道的人了。
及至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我转学到镇江焦山定慧寺就读焦山佛学院,在那里,生活稍有改善,每日三餐也才有正常的生活。不过,在我前后十年丛林生活的记忆里,几乎很少吃到一块豆腐,也很少吃到一碗蔬菜。豆腐是留起来给客人吃的,我们学生大部分吃的是豆腐渣、萝卜干。那些豆腐渣,都是经过太阳晒干后储存起来的,里面夹杂了麻雀的粪便;而萝卜干里则有爬动的蛆虫。中午喝的菜汤,菜叶子没有几根,可是浮在菜汤上的微生物、小虫倒是不少,我经常是闭起眼睛,屏住呼吸,呼噜呼噜地一口吞下。我们就是用这许多东西填饱肚皮。
二十一岁,我回到了祖庭宜兴大觉寺,担任宜兴白塔小学校长,有了一些薪水待遇。但是因为没有用钱的习惯,忽然有了钱,也不知道怎么用法。
回想起在栖霞山读书时,因为没有邮票,一封信从今年放到明年,都寄不出去。在这样的年代里,师父志开上人曾经跟我说:“给你两个钱,也不是太困难,但是就是不给你。你现在不懂,将来你会懂的。”说来惭愧,师父的话,说得我心里不服气,我想:“您的意思就是不给钱,不给就好了,何必讲这么漂亮的话?”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感谢恩师的苦心,他养成我淡泊的性格,养成我不买、不用的习惯。我觉得一个人可以不用钱、不要买,那就是富有了。
在白塔小学服务一年多的期间,所赚的薪水都交给了师兄。而国共对立的情况渐渐激烈,每天双方都派人到处搜捕可疑的分子。有一天,我无缘无故地被强行带走,关了十日之后,终于被架往刑场。一路上,天色灰蒙蒙的,想起抗战时,出门经商,就再也没能回家的父亲,还有师父、外婆、母亲……他们一定还不知情,觉得人命真是如朝露一般,许多理想都还没有实现,一下子就没有了,真是可惜啊!
想着、想着,忽然有个人走过来,接着就带我走出了刑场。回到寺里,据师兄告诉我,他就是用我做校长时交给他的薪水替我赎身,才拣回一条性命的。
宜兴的形势日趋严峻,不得已,我又回到南京,和智勇法师计划参加“僧侣救护队”到台湾来。感谢师父,给了我二十块袁大头,那时候的袁大头价值很高,二十块的袁大头,就等于现在二十万台币一样了。我得了这二十块袁大头,就这样,漂洋过海到了台湾。
记得大约是初到台湾那年的五六月,从台北十普寺想要到善导寺讨单,经过上海路,正遇上倾盆大雨。路面的淹水,让我辨别不出路在哪里,我不慎滑落到琉公圳里。还好我自小水性不错,随着滔滔的流水载沉载浮,但是跟着我掉到水里的随身小布包,却漂走了,里面有我的二十块袁大头啊!
我一时情急大叫:“我的钱!”身无长物的我,那二十块银洋,可是我未来的保命钱啊!我努力追回那二十块袁大头,并且奋力地游到圳边,爬上了岸。一般人说“落水要命,上岸要钱”,而我却是落水要钱,因为我知道在水里我不会没有命,但那二十块袁大头对我而,却是非常重要的。
所幸,洪水没有淹没我,上天无绝人之路,虽然我经过了一些困难,总算跟贫穷、艰辛搏斗过来。慢慢地,我在台湾能有身份证、报了户口,渐渐有了一席安身之地。虽然在这么样贫穷无有的情况,但生性不爱金钱,不想赚钱,见钱也没有贪心的性格。这也感谢东初法师的开示,他常常在我们这些青年僧跟他亲近的时候,告诉我们说:“有钱是福报,用钱是智慧。”又说:“钱用了是自己的,钱不用都是别人的。”我非常相信他的话,一生都奉行这个理论,并且受益无穷。想来,东初法师说得不错,而我确实有做到。
说到钱财,有私有的财富,也有公有的财富。我纵然没有私有的财富,不过,公有的财富,我也享受不尽。寒冷了,我可以晒晒太阳;太炎热,我可以到树下吹一下凉风。我在公园里面漫步,公园不是像我们的吗?我可以在公共的道路上散步,公路不是像我们的吗?所以我就想到,在世间上应该没有穷人。
所谓财富,有个人的财富,有别人的财富。别人可以怎么拥有,而我可以享有。别人的财富,他建了大楼,大楼不是我的,我可以在大楼的“亭仔脚”(国语:骑楼)躲个风雨;别人有钱,买了电视机,他坐着看,我站在旁边也可以欣赏一下。所以,不必拥有,享有也是富贵。
所谓钱财,有“有形”的财富,也有“无形”的财富。有形的财富,如金银、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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