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沈堇文,参见皇后娘娘。”
直到这时,君姝仪才淡淡开口:“找本宫何事?”
“今日是学崇节,家父嘱臣遍历学子,一一探望。”沈堇文垂下眼睫,“臣遍历各家旧徒,又想起同娘娘昔年短暂的师生情分,不敢遗忘。是以冒昧登门,拜见娘娘。”
“太傅有心了。”君姝仪懒懒回了一句,随即抬手,淡淡吩咐,“春桃,退下吧。”
“是。”春桃垂头退出正殿。
殿中沉香静静燃烧,一缕缕烟气缓缓升腾。
周遭再无旁人旁听,君姝仪终于直起身,抬眼直视身前这副温雅君子模样的人,眼神冷冽如冰:“本宫先前说得不够清楚?”
“我不会再见你们二人,你们也不要费尽心机来纠缠我。”
“今日偏要巴巴找上门。厚颜无耻这个词,沈堇文,你今日倒是亲自教本宫,该如何书写。”
沈堇文身形僵了一瞬,肩头微微绷紧。他缓缓抬眼看向君姝仪,低声道:“娘娘既已记起一切,臣无话可辩。”
“臣今日来,也不是为了纠缠娘娘。”他抬手从宽大的朝袖之中,取出一方棉纸包裹好的药包,轻轻放在身侧的檀木桌案之上。
君姝仪眸光一凝,目光落在那方棉纸包上:“这是什么?”
“娘娘想要的解药。”
殿内气息一滞。
君姝仪冷冷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戒备:“你现在当着本宫的面泡一杯,自已喝下去。”
她不会轻易相信。他们兄弟二人的手段,她早已领教透彻,说是“解药”,谁知道又是什么拿捏人心的东西。
“娘娘不信臣,理所应当。”沈堇文轻笑一声,笑意浅浅,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摊开在掌心。
帕面舒展,正中放着一只乌黑的虫子尸体,看得人心底一阵阵发寒。
君姝仪心头一跳,声音微顿:“这难道是……那个蛊虫吗?你居然……”
“子蛊不死,母蛊不解。”沈堇文垂眸看着帕中的死蛊,指尖轻轻点了点虫尸,随即抬手,慢条斯理扯开自已颈间的衣领。
一道狰狞的刀口,赫然横亘在他白皙的胸口之上。皮肉新愈,疤痕还带着新鲜的红,边缘尚未长合完整,触目惊心。这是他亲手剖开皮肉,取出子蛊留下的伤。
“臣已经将子蛊引至心口血脉之处,再亲手剖出,子蛊已经死了。”
“娘娘……这下可信臣半分真心了?”
看着那道狰狞的创口,又望向帕中那只死寂的蛊虫,君姝仪心头起伏不定。下一瞬,她迅速回过神,立刻抓住其中破绽,厉声追问道:“你和沈墨轩不都种了蛊吗?沈墨轩的呢?”
“他为何没有剖蛊?”
沈堇文神色平静:“他要留着蛊虫。”
君姝仪直接站起身,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怒意翻涌而上:“你们在耍我?”
“娘娘别气。”沈堇文语声依旧平和,不慌不忙解释,“他的蛊也已经死了,他只是……说舍不得这个蛊,才想留下来。”
君姝仪冷笑连连,眼底依旧充满怀疑:“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们兄弟二人是不是又在戏弄我。”她笃定地摇头,“他定没有处理那个蛊,他就是想继续……”
“娘娘误会了。”沈堇文适时开口,“这解药,是墨轩主动提出来交给娘娘的。”
“也是他主动求来的。”
君姝仪动作一顿,怔怔立在原地。
沈墨轩主动求来的解药……
她心底迟疑起来。他们当初为了困住她,不惜下蛊相逼,执念深重,眼下真的如此轻易的放手了吗?又真的不会再来纠缠她了吗?
难道先前她那句要摘他们脑袋的狠话,终于让他们心生畏惧?
她垂眸落在帕中那只蛊虫尸体上,眸光沉沉,一时难以分辨真假。
沈堇文缓缓站起身,拱手道:“臣还有要事要处理,不便打扰,先告退了。”
他转身欲向殿外走去,脚步踏出两步,忽然顿住身形。
春风透过窗棂缝隙吹入殿内,拂动他的衣袂。他的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怅然,飘入君姝仪耳中。
“对不住。”
“从前种种纠缠,从来都是我与墨轩一厢情愿,是我们自作多情,阴魂不散。”
“我们不奢求娘娘的原谅,只求日后岁月悠长,娘娘能偶尔……主动看我们一眼。”
“仅此,足矣。”
殿内久久没有回应。
沈堇文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他抬步离开正殿,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归宸殿悠长的回廊。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