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靠在墙根坐了很久。
王建国在东厢房里泡了杯茶,喝了半杯,她还没动。
贾张氏早缩回屋里了,门关得死紧。贾东旭的轮椅碾了两声也没了动静。棒梗、小当、槐花不知道被塞进了哪个角落。
中院回到一种虚假的安静里。
阎埠贵的窗帘拉上了,但影子还映在窗户上——站着,没坐下。刘海中家彻底没了声息。
没人出来。
傻柱不在——昨天送完秦淮茹去医院,他就回了自己的宿舍。估计还不知道早上发生了什么。
王建国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走到院子里。
秦淮茹靠在墙根,左臂的绷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她没力气扶。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那是刚才攥刀柄攥久了留下的僵劲。
头低着,头发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没出声。但肩膀在抖。
王建国在她面前蹲下来。
“秦淮茹。”
她没抬头。
“你肩膀绷带松了,得重新固定,不然骨头长歪。”
她还是没抬头。
王建国没伸手碰她。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放在她右手边的地面上。
“我让大哥来的。”他说,“刀也是我让他收的。你要怪就怪我。”
秦淮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也不是放声嚎啕——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钝的、抽搐的哭声。堵了十年,裂了口子,收不住了。
“我活不下去了——”
这四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口往下吞的气。
阎埠贵家的窗帘动了一下。
“十年了——”秦淮茹的声音在抖,“十年前我嫁进来的时候,十八岁。我连轧钢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她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湿的。
“嫁过来第一天,她让我跪着洗全家的衣服。我跪了。”
“头一年过年,我从早上四点起来和面、做馒头、炖肉、擦桌子、扫院子。年夜饭端上桌,棒梗先吃了一口,她说凉了——整桌菜掀了。”
“我重新做。做到夜里十二点。她吃了两口说太咸。”
“我没说话。”
她的声音忽然平了下来。不是平静了——是哭到了某个临界点,嗓子发不出更大的声音了。
“后来我娘来看我,从乡下扛了十斤红薯干。我娘走了第二天,红薯干就锁进她柜子里了。一口没给我留。我问了一句——她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娘家的东西到了贾家就是贾家的’。”
中院安静得不正常。
阎埠贵家的窗帘不动了。但王建国知道他在听——那老头的呼吸声透过窗缝传出来,粗重了。
“有一年冬天。棒梗发烧烧到四十度一,抽筋。半夜三点我抱着他跑卫生所。零下十几度,我穿一件夹袄,棒梗裹着被子。”
“回来的时候天亮了。她坐在堂屋里等我。第一句话是——‘昨天剩的粥还有多少?’”
“我说棒梗差点烧坏了。她说——‘小孩子发个烧正常,粥别浪费了’。”
王建国的目光从秦淮茹脸上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贾家门上。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
王建国的目光从秦淮茹脸上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贾家门上。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
刘海中家的门缝开了一条线。
“再后来。东旭出了事。”
秦淮茹闭了一下眼。
“厂里说可以让直系家属顶岗。她——”
秦淮茹指了指紧闭的贾家门。
“她跪在厂长办公室门口哭了半天,求让我顶东旭的工。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把我按在桌前,逼我写了一张条子。”
“什么条子?”王建国问。
“条子上写着:本人秦淮茹自愿将每月工资全额上交婆婆贾张氏保管,不私留一分。”
秦淮茹的声音沙哑得像刮锅底。
“我签了。按了手印。”
“每月二十七块五。一分没留过。”
“我学车间操作从零开始,被机器夹过手指头、烫过胳膊。她从来没问过一句。但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站在厂门口等我。当着所有工友的面,把工资从我手里拿走。”
她低过头去,声音闷进胸口里。
“月月如此。”
王建国没说话。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阎埠贵都没了动静。
“我想过跑。”秦淮茹说,“有一回真的收拾了包袱,凌晨三点偷偷出门。走到巷口——回来了。”
她抬起右手,朝贾家的方向比了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