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红星轧钢厂,技术科大办公室。
空气仿佛凝固了,陈旧纸张的霉味、机油的工业味、还有几十号人挤在一起蒸腾出的汗味,混合成一股令人胸闷的压抑气息。窗外车间传来的“咣当”巨响,此刻也像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的沉闷序曲。
就连平时最爱在走廊里抽烟聊天的后勤科大爷,今天也破例没敢在技术科门口溜达,只是和几个好事者远远地探着脑袋,紧张地交换着眼神。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硬碰硬的技术对决,或者说,一场单方面的处刑,马上就要上演。
由于下午的例会上陈志远闹出的动静太大,这件事直接惊动了厂办。杨厂长带着脸色同样不善的李副厂长,这会儿正黑着脸坐在技术科办公室唯一那套待客的旧沙发上。名义上是来“旁听技术讨论”,但那严肃得能刮下霜来的表情,实际上就是来坐镇裁决的。
陈志远此刻却意气风发,他将一份用订书机精心装订好的、厚达十页的报告,如同献上战利品一般双手递交到杨厂长面前,声音洪亮,充满了即将大获全胜的亢奋。
“厂长,这就是我整理的王组长方案的三处硬伤,以及我的新型冶金方案的替代论证。我敢保证,我的方案能为厂里节省至少百分之十五的成本,同时还能提高效率!”
杨厂长面无表情地接过,只翻了两页,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理论推导,看得他眉头微皱。他没说话,转手把报告递给了身旁的技术科长周长利,然后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王建国。
“建国啊,小陈这份报告来势汹汹,看起来是有理有据啊。你打算怎么回?”杨厂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
办公室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王建国身上。
只见王建国稳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与周围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他手里只捏着几张写满潦草字迹、边缘都起了毛的草稿纸,像是随手从废纸堆里捡来的。
他缓缓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走到办公室中央那块漆面斑驳的黑板前,拿起一根短短的粉笔。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黑板,发出的“叩叩”声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随即,他转身,面对着一脸傲然与挑衅的陈志远。
“陈技术员,咱们一条一条来算账。”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建国收起了平时那副温吞随和的笑脸,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那点暖意彻底褪去,换上了如同淬火钢一般的冰冷和锋利。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那是一种属于顶级工程师,在自己的领域内不容任何宵小置喙的绝对自信!
“第一条,你说我的水冷循环系统是散热冗余,是画蛇添足,会增加不必要的能耗。”
王建国甚至没有看手里的草稿纸,直接在黑板上“刷刷刷”飞快地列出一组数据和公式,粉笔头敲击黑板发出清脆急促的“嗒嗒”声,像一连串密集的子弹。
“你只算了我们厂轧机原有的常规轧制速度,但你是不是没仔细看我方案首页加粗加黑的前置条件?”
“这套方案的最终目的,是让轧机进入极限模式,满负荷连续运转七十二小时不停机,以冲击这次全国大比武的最高产量记录!”
“在这个极限工况下,主轴承的摩擦生热叠加轧制热,核心温度会飙升到三百二十摄氏度!你那套引以为傲的风冷加润滑油的理论,在超过两百六十度时就会产生严重的油膜破裂,润滑瞬间失效!”
王建国猛地拿着粉笔,用力在黑板上“三百二十度”这个数字下面,点出两个沉重无比的白点,发出“笃笃”的闷响,仿佛两声质问的重锤,狠狠敲在陈志远的心上。
“没有我加装的这套强制水冷夹套压住底温,机器运转不到二十个小时,轴承就会因为高温直接抱死,整条生产线当场瘫痪!到时候别说冲记录,我们连参赛资格都得被取消!这就是你嘴里轻飘飘的‘冗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