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号机改造验收一次通过。
车间公告栏前围了一圈蓝工装,空气里混着机油和旱烟味。气压测试数据用毛笔写在红纸上,贴得端端正正。
马德才死盯着那排数字,腮帮子上的肉直哆嗦。
当着车间主任杨卫民和老周的面,王建国走上前,一把掀开检修挡板。他从上衣兜掏出游标卡尺,往法兰口一卡,递到马德才眼前。
5。8毫米。分毫不差。
马德才喉结滚了滚,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杨卫民指着机器,声音发沉:“这垫片谁换的?”
人群鸦雀无声。马德才低着头,装死。
后续怎么处理,王建国没多嘴。他把修正版的焊接数据表交到厂办,就算结了这桩事。
周六清早。
王建国揣着手,蹲在技术科门口。
他在等四车间的老钳工,刘师傅。这老爷子六十二岁,一手八级钳工的绝活,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全厂就他敢当面指着刘副厂长的鼻子骂娘。五号机改造那天,刘师傅蹲在旁边看完了全场,临下班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撂下一句“有空来坐坐”。
王建国打蛇随棍上,当天下班就拎着两瓶二锅头去了。
刘师傅家住安定门外,两间半破平房,院里堆满了废铁疙瘩。两人从齿轮咬合聊到车床精度,酒过三巡,王建国话头一转,盘道儿似的提起了老物件。
刘师傅当时端着酒盅,没接茬。
事隔三天,周三中午在食堂打饭,刘师傅端着铝饭盒凑过来,压着嗓子丢了句:“周六歇班,带你见个人。”
这就有了今天这出。
自行车拐进崇文门外一条死胡同。两边墙根码着半人高的蜂窝煤,外头罩着破油毡。
胡同尽头,两扇斑驳的黑漆木门。
刘师傅捏闸下车,上前拿指关节叩门。三下。停住。又两下。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拉开条缝。一只粗糙的大手伸出来,冲刘师傅比划了一下。
“跟紧我。”刘师傅头也没回。
跨过门槛,是条又窄又暗的过道。再往里走,视线一宽。
一个四十来平的院子,三面靠墙搭着石棉瓦棚子。棚底下排着七八条长凳,铺着发黄的旧报纸。各色物件散落其上。
铜件、瓷盘、木雕、玉坠,甚至还有缺了齿的旧算盘、锈迹斑斑的门环。
院里蹲着十来个客,老少都有。各看各的,没人出声。看中什么就拿起来端详,不中意就原样放下。整个院子安静得透着股邪气。
刘师傅找了个墙角蹲下,拿手指了指地摊:“自己看,别出声。看准了跟摊主比划。”
王建国点点头,手背在身后,顺着长凳慢慢挪步。
第一张凳子,卖铜杂。几个香炉、一对斑驳的烛台。王建国扫了一眼,中级鉴赏技能自动触发。香炉皮壳太燥,包浆全是核桃油硬盘出来的,铜质发贼。新仿的破烂。
第二张凳子,杂项。鼻烟壶、牙雕、一方端砚。端砚石眼不错,可惜砚堂中间带条暗裂,基本算是废了。
到了第三张凳子。
几只碗碟摞在一起,底下压着一只青花碗,口朝下扣着,露出底足。
王建国脚步没停,视线却死死钉在那圈足上。
圈足内壁,有一圈极淡的火石红。足沿深,底心浅,典型的天然窑烧痕迹。
这特征,和他床底下那只碗如出一辙。
他没急着上手,往前挪了两步,在第四个摊位前蹲下,拿起一只粗瓷罐子来回看。余光却挂在第三张凳子上。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五十来岁,靠着墙根打盹,脚边放着个掉漆的搪瓷缸。
王建国放下罐子,折回第三个摊位前。
他伸手拈起最上面的碗碟,一个个翻看。动作四平八稳。
第一只,晚清粗瓷,扔地上听响的货。
第二只,民国仿康熙青花盘,画工死板,胎质疏松。
第三只。
他手腕一翻,那只扣着的青花碗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