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坐进后座,发现这车比外头看着还局促。
后备箱塞满了,座位上堆着瓶瓶罐罐和小半箱没拆的速食品。
他把那串不知道谁丢在角落里的纸风车拿起来,轻轻搁在一旁,自己坐正了。
圆脸女孩从副驾探头,小声说:“道长您坐稳,这车底盘有点硬。”
陆离点头,车重新动起来,尾灯在雾气里划出两道暗红。
三个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起了话头,而后就很顺其自然的开始自我介绍。
开车的叫秦哲,高个,是三人里最会来事的。
那个圆脸女孩叫宋苗苗,矮个青年叫陈继。
三人是同学,毕业后工作不如意,一咬牙,凑钱租了这辆车,说要去无人区拍点视频,给自己争口气。
后面的事不用多问,陆离只回应了名字:“我叫陆离,一个云游的道士。”
车厢里静下来,三人都下意识想到了什么。
陈继从后视镜里悄悄瞟他,瞟了又瞟,到底没憋住:“陆道长,您这大半夜的,一个人在那种地方……”
他说到“那种地方”,自己先打了个摆子,“您就——不害怕狼和熊吗?”
陆离“嗯”了一声:“不害怕。”
他答得太快,倒像本该如此。
陈继讪讪一笑,说高人啊。宋苗苗也点头,眼睛里却还有褪不净的惊讶。
“那陆道长……”秦哲一边看路,一边尽力让声音显得轻松,“我们这么……我们之前出了点事,不是,是我们几个人在山里迷路了。然后碰、碰见了两个——”
他卡了一下,忽然换了个说法,“两个高人,一个和尚,一个道士。他们把我们送出来的,还有他的头发会动,跟活的一样。我、我不是说您去,就是昨儿晚上就碰见了这事。
您别当我们是编的。那车、我们的车本来都搁里面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反正就出来了。”
他说得颠三倒四,车都跟着那情绪走,开得时快时慢。
陆离听完,只回了句:“这世上,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天天琢磨。”
三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齐声干笑,谁也没再拉开那话头。
可他们那点恐惧还是漏了出来。
陆离也不多问,只把自己这分身的气息又压了压。
他还得看看这三条命往哪里丢呢……也不知道在分身结束之前,能不能解开他们的死劫。
“你们现在去哪儿?”
“前头有个城,叫平宁市。我们打算去那儿修整一晚。”宋苗苗说。
“哦,一百公里出头吗?”陆离算了算虫蜕的方位,说道。
“道长去哪儿……”秦哲忙接话。
“那我们顺路啊……差不多。”陆离朝雾里看了一眼,“我也去平宁。”
“那太巧了!”秦哲乐起来,“那您正好给我们导航。我们这破手机……一到山里就没信号。”
陆离没答,现在的他其实也用不着导航了,自己‘想’的话,总会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人”。
车沿着公路走了四十几公里,路况渐渐差起来。
山越来越大,路边的树越来越老,枝桠好似张开的骨手。
公路拐过一个大弯,陡然压在两面石壁之间。
这里的雾大得不合常理。也不像雾,倒像地底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往外吐着湿气。
车灯一照,能见度不足三十米。
秦哲放慢了速度,说:“这什么天气,怎么忽然起这么大雾?”
没人接,陈继缩在后排,连手机都不敢看了。
宋苗苗又朝陆离这边靠了靠,陆离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眯起眼,灰眼穿透这雾,看见山的背阴处伏着几缕的阴气,顺着公路两边的排水沟,若断若续,向更深处漫去。
这不是野狐山鬼能摆的东西。
他心中“咦”了一声,暗道:这些人的死劫来的这么快啊,总不会真这样吧。
“铛!”
正想着,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响声沉沉的,像在水底下敲的,那锣音未散,又添了一声唢呐。
唢呐吹得尖,是乡里红白事会用的百鸟朝凤的调子。
三人都听见了。
陈继喉咙里“咕”了一声,干笑着说:“这么晚了……还有人结婚啊?哈哈哈……”
这话在车里显得有点蠢,他自己也察觉了,硬补一句:“我表舅家那边,接亲也这动静。”
他说完,车里没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