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一段别人叫你的称呼。”
二更柜的柜缝只开了一线,湿冷气先从缝里挤出来,贴着温照萤的唇角往喉伤里钻。缝内伸出半张灰白账纸,纸面没有眼睛,只写着一个很淡的“听”字。字边还在滴水,水珠落到门槛上,立刻洇成一圈圈小口纹,像有人把话咬碎后吐在地上。
满站在她侧后半步,半名木牌压在胸口。她看见柜缝边那枚二更铜锁轻轻一晃,锁舌没有响,却有数十片薄皮在柜内一齐翻身。每一片皮上都写着别人叫过人的称呼,湿得发亮,像刚从活人舌头上揭下来。
柜缝里的声音又道:“不交称呼,不入二更。交错,称呼归柜。”
温照萤没有把“阿姐”递出去。
那两个字就在她喉咙最软的地方,被旧铃、愿牌背痕和夜账灰一起压着。只要她吐出来,柜缝后的听字账纸就会顺着音把“阿姐格”咬回去;只要她说本名,二更柜便能把温照萤三个字拖成替活栏的新钩。她抬手按住旧铜铃,另一只手把活押印边纹拓在账眼红线上。
“别人叫过我的称呼很多。”她声音哑得发干,“灾星,破庙的,娘娘不要的坏胚。”
听字账纸猛地鼓起。
满的脸色变了。那些称呼不是干净的假话,庙祝在送愿庙后殿软声笑过,信众在前殿门外骂过,许多人用这些词把温照萤推向神像、推向名册、推向火里。它们确实被人叫过,所以能骗门;也正因为确实被叫过,最容易顺着旧伤往她本名边爬。
柜缝里的湿气忽然变红。温照萤喉间那道补名旧伤像被细刀重新刻了一遍,“灾星”两个字先贴上她舌根,“坏胚”往下沉,沉到她腕上账眼红线处。红线反咬,勒进皮肉,硬生生拖出一圈血。
二更铜锁这才响了一下。
锁响很轻,却像有人在更鼓上敲了一记。柜门后头,一排湿柜格随声亮起。每个柜格只有巴掌大,格口嵌着细铜钉,里面叠满半透明的称呼皮。那些皮有的写“满丫”,有的写“旧主家的”,有的写“该活的”,更多只剩模糊口形,水一滴,字便像活虫一样往皮下钻。
温照萤盯住第三排最暗的空格。
那里原本该有一片皮。格边留着旧铃形状的压痕,旁边还残着活押印边纹的一点湿红。她把红线往前送,假钩立刻被柜内湿气拽住,“灾星”二字沿着红线往空格靠,差一点就贴上那圈旧铃压痕。
满忽然伸手,却没有碰温照萤,也没有碰柜门。
她把手按在自己耳侧,用夜账里守住半名的老办法,不听柜里喊她的旧称,只开口说:“后巷小满,别挡担子。半墙边那个,借火让一让。满丫头,别回头。”
二更柜里有几片称呼皮同时抬头。
满的声音发颤,可每一句都缺一截,不圆,不体面,也不够让柜子补成完整名。它们像街巷里被人随口丢下的小木楔,一根根卡进湿柜格和红线之间。柜缝里的听字账纸转向她,纸上的“听”字裂出一条细口,想把她这些街巷叫法也吞进去。
满咬住牙,指腹压紧半名木牌:“我不是替她交。我只叫路。她的称呼,不能挨她全名边。”
温照萤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替她说谢谢。这个时候任何一句替满抬高的话,都可能被二更柜听成“证人可转”。她顺着那几根粗糙称呼楔,把自己抛出的恶意旧称往旁边拖开半寸,活押印边纹随即露出更清楚的一圈残线。
残线指向空格底部。
二更柜内的湿柜格一格格翻面,格背不是木,是浸透灰水的薄皮。薄皮上写着同一句小字:本柜只存调走称呼,不剥称呼。若称呼已剥,验印归剥名房。
满低声道:“这里不剥?”
柜缝里的声音答得很慢:“二更柜保管调称。白日账不见,夜里暂存。剥者另房。”
温照萤的腕线还在反咬。她能感觉到“灾星”和“坏胚”没有完全脱钩,像两只湿冷的手,仍扒着她喉咙,想从那些恶意旧称里往下摸出她真正被写进册名的三个字。她把旧铜铃压到红线结上,不让铃响,只借锁眼纹抵住假钩。
旧铃冷了一下。
二更铜锁跟着转半圈,锁孔里吐出一小张听字账纸。账纸比方才那半张更薄,背面贴着活押印边纹,正面写着“阿姐格”。“阿姐”二字被黑水遮住大半,只能看见一个“阝”似的残边和一笔被旧铃压弯的长撇。温照萤指尖刚靠近,喉伤便狠狠一跳。
柜内那些称呼皮忽然齐声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