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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万愿城门

万愿城门前,没有一个人敢喊自己的全名。

排队入城的人都低着头,手里攥着半块木牌。轮到谁,谁就把木牌按在押名台上,由门吏削去名字的一半,再把剩下半边挂回腰间。有人疼得发抖,却不敢叫,像名字被削开时,喉咙也跟着少了一半。

温照萤站在队尾,看着城门上密密麻麻的半名愿牌。

送愿庙吞的是被选中的圣女。万愿城吞得更宽。求病愈的、求婚嫁的、求不被卖的、求进宗门的,全都要先押一半名字。城门上风一过,半名相撞,响声不像铃,像许多人同时咬住牙。

接名使的灰棚小车已经入了门影。温照星那半块愿牌挂在车尾,过门的一瞬被城门影子吞进去,只剩一点熟悉笔锋在雾里一闪。

温照萤往前走。

门吏拦住她。那人穿灰布短衣,脸上没有玉面,却把嘴缝得很紧,只从鼻腔里发声:“入城押名。”

温照萤取出通行愿牌。

门吏看见万愿城云纹,态度没有变:“通行牌只许你到门前。入门仍押名。”

温照萤在押名台灰面上写:追名,不求愿。

门吏像听见笑话:“进万愿城的,没有不求愿的。追名也是愿。”

这话让排队的人都看过来。有人麻木,有人幸灾乐祸,还有人眼里露出一点同病相怜。万愿城把所有动作都叫愿。你想救人,是愿;你想查账,是愿;你不想被夺名,也能被写成求保名愿。只要是愿,就能收代价。

押名台前,一个男人忽然反悔,抱着自己的半块木牌往后退。门吏没有追,只抬手敲了敲台面。男人腰间另一半名字立刻冒烟,他惨叫着跪下,嘴里喊“我不进了”。可他越喊,名字冒烟越重,最后只剩一声含混的“我”。排队的人看见了,脸色更白,却没人敢离队。

男人身后跟着一个提药罐的老妇,罐口还冒着苦气。她伸手想扶,手指碰到男人肩头,自己腰间的木牌也跟着烫红。老妇吓得缩手,眼泪一下滚下来,却只敢把药罐往前推半寸,哑声说:“先让他进,药快凉了。”门吏看也不看,拿削名刀在台沿一刮,药罐上的热气立刻结成两个字:代父。老妇像被人掐住喉咙,弯腰把罐子抱回怀里,不再敢出声。

温照萤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万愿城比送愿庙更狠。送愿庙把人骗进愿里,万愿城让人明知要押名,也不敢退。因为来这里的人,多半已经在别处无路可走。

温照萤没有把手放上押名台。

她取出账眼红线。

红线一落,押名台上立刻浮出送愿庙总账残字。门吏脸色变了变。万愿城可以不认温照萤,却不能不认下游神庙交上来的账。她把红线一端压在通行愿牌上,另一端压在押名台边缘,用血写:旧账未清,不得重刻。

城门上半名愿牌齐齐一响。

门吏往后退半步,转头看城门影里。影里有许多模糊人形,像站在门后看热闹。片刻后,城门深处传出一个声音:“送愿庙旧账可入影道,不入正城。”

门吏重新转向她:“影道入城,不押全名。但日落前,须交一可替名。”

温照萤眼神冷下去。

可替名。

又是找一个人替她付代价。

旁边排队的人听见“可替名”,竟有几个下意识往后缩。显然这规矩不是第一次出现。一个瘦小妇人把身边女孩往身后藏,女孩腰间的半名牌却被门风吹起来,露出背面小字:可替母名。妇人脸色灰败,死死按住那块牌,像按住一条要钻出去的蛇。

女孩怀里还抱着一只布包,包角露出半截针线和一只没纳完的小鞋。她把鞋往袖里藏,动作很熟,像已经听大人说过许多遍“你年纪小,名轻,替一下不疼”。可那半名牌背面的红字一露,她手指立刻僵住,鞋底针尖扎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她却没有哭,只把手往身后缩,怕那点血也被押名台认成愿。

温照萤看着那女孩。女孩也看她,眼睛里没有求救,只有熟悉的麻木。那种麻木和阿蝉跪在神像前时一样。

她忽然明白,万愿城门每天都在发生送愿庙里的事,只是这里不用金身腹腔,不用圣女嫁衣。这里每个人自己带着愿牌来,自己排队,把亲近的人递上押名台。

她写:不交。

门吏道:“那日落时,你的名字自己补上。”

玄烬的声音从金指里传来:“影道是万愿城缝隙。进去能查城门影,出不来就会被当无主名挂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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