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坎已经把开山刀别紧了,朝那少年说了句什么。
少年皱着眉,拿矛杆杵了杵地,显然不赞成——他比划着洞口的方向,嘴里一连串苗语,语气急促,像是在说那地方去不得。
岩坎耐心地回了几句,末了拍了拍少年的肩。
少年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转身朝崖壁方向走去,边走边回头看他们,像是不放心。
崖壁就在寨子最后头,离那排竹楼不过十几步远。
走近了才看出那洞口比远看大得多——少说两丈高、三丈宽,像个巨兽张开的嘴。
洞口前头那几根石柱上的兽头在日光下半明半暗,张牙舞爪的,石柱上刻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是一整篇没人认得的经文。
少年没从正面上去,而是绕到洞口右侧——那里贴着崖壁有一条窄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石缝,勉强能容一人侧身而过。
他脚尖一蹬石壁,两手扒着石缝里的凸起,像只岩羊似的往上攀,动作利索得让人眼花,不过几息便上去了丈许高。
齐樟深吸一口气,跟着挤进石缝。
石壁冰凉,贴着脊背,窄得胸口发闷,脚底下只有几处浅浅的凿痕当踏脚,踩不实。
他两手抠着石缝边缘的岩棱,一寸一寸往上挪,指甲嵌进石缝里,指节发力,牢牢抓住岩石。
岩坎在后面,开山刀咬在嘴里,一手攀着石棱,一手拿刀柄探着落脚的地方,稳得像壁虎。
子叔鹤轩最后一个。
他比齐樟和岩坎都瘦一些,通过石缝倒没有什么压力,只是体力不如两人,速度要慢了许多。
上到半腰时,齐樟往下瞥了一眼——坳底那片寨子已经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小块,竹楼的黑屋顶密密麻麻像甲虫壳。
风从洞口灌出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吹得人头皮发麻。
少年已经上去了,趴在洞口上方的岩台上朝他们伸手。
鹤轩够到他的手,被一把拽了上去,膝盖一软,跪在岩石上喘了两口气。
岩台不大,只容三四人站住,但再往里就是一条斜斜向上的山道,像是有人在崖壁上硬凿出来的,宽不过三尺。
一侧是石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崖底。道上的石面被磨得发亮,显然常有人走。
少年已经起身往前走了,脚底板拍在石道上响,像走在平地上似的。
齐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跟上。子叔鹤轩爬上来时脸都白了,趴在岩台上半天没起来,被齐樟拽了一把才站稳。
走吧。齐樟扶了他一把。
三个人沿着窄道往上走。
山道比下头的石缝好走些,但弯弯绕绕,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过,有些地方得低头弯腰钻过突出的岩檐。
头顶的崖壁越压越低,最后几乎贴着头顶,像是要合拢似的。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头忽然亮了——山道到了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天然的岩台横在面前,少说五六丈见方,三面环着崖壁,一面悬空。
岩台正中支着几根木柱,上头搭了片茅草顶,算是遮风挡雨。
底下摆着几张竹床,床上躺着人——七八个,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神涣散。
岩台最里头,靠近崖壁根处,点着一堆篝火。火边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黑麻布长袍,袍子上满是褶皱和污渍,头发花白,用一根兽骨簪子挽在脑后。
脸上刺着繁复的青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整张面具。
他闭着眼,两手按在一个躺着的人的额头上,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声音含混,像是在诵一种极古老的调子。
正是黑苗大巫师阿普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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