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爷从不知道哪儿摸出一面破搪瓷脸盆和一根棒骨,“当当当”地敲了起来。旁边几个老头立马跟上节奏,有敲铁桶的、有拍簸箕的,叮叮当当组成了一支极具向阳大队特色的打击乐天团。
赵大娘和王嫂子找不到扇子和手绢,一个扯下了头上的破围巾,一个薅掉了身上的围裙,两人面对面在拖拉机旁边扭起了东北大秧歌。
腰肢摆动的幅度堪称疯狂。赵大娘的身板像是装了弹簧,每扭一下,头上别着的黑铁发卡就飞出去一枚。
周扒皮挤在人群最边上,脖子伸得像只鹅,死死盯着那两扇猪肉,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快赶上缝纫机了。
“给老子搬肉卸车!”林红梅踢了周扒皮屁股一脚。
“来了来了!”周扒皮连滚带爬冲上去,比自己亲爹叫他吃饭跑得都快。
苏雪从驾驶座上下来。她没参与任何庆祝活动,站在一旁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疯魔了的村民。
风把她军大衣的下摆吹起来。
有个半大小子壮着胆子凑到她跟前,仰着脑袋问:“苏知青,你们在县城是不是把供销社给抢了?”
苏雪低头瞥了他一眼。
“没有。花钱买的。”
小子的眼睛瞪得溜圆:“那怎么买这么多?”
“打折。”
小子似懂非懂地跑了。苏雪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打折。没毛病。把供销社经理忽悠瘸了,确实算是一种折扣。
太阳彻底落山。
打谷场上支起了三口大铁锅。柴火烧得旺,火苗蹿起半人多高。猪肉被切成巴掌大的方块,跟酸菜、粉条一起翻滚着下了锅。猪油在沸水里化开,浓郁的肉香弥漫了整个村子。
林红梅和苏雪坐在主桌。
主桌是临时拿两张学校课桌拼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张崭新的报纸。坐的不是马扎——老张汉不知道从谁家翻出了两把带扶手的旧太师椅,亲自搬过来擦干净,毕恭毕敬地放在了桌子正中间。
两人往太师椅上一坐。
林红梅右手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杀猪菜,左手抓着半个苞米面饼子,吃得满嘴流油。苏雪面前放着一小碟切好的猪血肠,她用筷子慢条斯理地夹着吃,姿态优雅得跟这粗犷的场面格格不入。
全村人围坐在场院里。大锅里的肉被分到了每家每户。这是向阳大队大半年来头一回全村人敞开了吃肉,不限量,管够。
几个大妈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了。不是伤心,是嘴里那块肥膘实在太香,香到五脏六腑都在打颤。
老张汉端着搪瓷碗,坐在离主桌最近的位置上。碗里泡着厚厚一层猪油的酸菜汤,他一口一口喝着,喝得满脸通红。
他偷偷瞄了一眼太师椅上的两位。林红梅正拿筷子敲碗边,喊周扒皮去再盛一碗。苏雪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血肠吃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老张汉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辈子算是看透了。这俩姑奶奶就是天上派下来收拾向阳大队的。跟着她们走,有肉吃。
他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肥得发亮的五花肉。
算了。就算她们天天骑在自己脖子上,只要有这口大肥肉,他也认了。
火光映照下,林红梅打了个饱嗝。她往太师椅的靠背上一靠,目光扫过打谷场上那些大口吃肉、满脸幸福的村民。
“雪子。”
“嗯。”
“你说这帮人以后还敢不听话吗?”
苏雪放下筷子。
“不敢。”
林红梅咧嘴笑了。笑容在火光里明亮得有些刺眼。
谁也没注意到,打谷场边缘的黑暗处,白皎蹲在自己那间破茅草屋的窗户后面。
窗户纸破了个洞。肉香顺着洞口灌进来。
她面前是一个干硬得快能砸死人的苞米面窝窝头。四周是透风漏雪的墙壁。
白皎死死盯着窗外火光通明的场景——那两个她恨之入骨的女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接受全村的朝拜。
她的指甲嵌进了窝窝头里。
指甲断了,窝窝头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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