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啪!”
苏雪松开了李干事的手。
然后她转身走到那张破桌子前面。
双手一翻,桌子被她掀了个底朝天。
桌面“哐”地砸在地上,四条桌腿朝天。灰尘、碎木渣、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一只蟑螂满地乱飞。
苏雪站在翻倒的桌子旁边,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柔的笑容。
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李干事的脊梁骨凉透了。
“李干事。”苏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李干事的头顶上。“我们是真的想回去。您要是能让我们回去,我们感激您一辈子。您要是不能——”
她顿了一下。
“那您来向阳大队走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李干事张了张嘴,他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陷阱。
退回原籍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他本来是拿来吓唬人的——这年头知青最怕的就是被退回去,退回去意味着政治污点,一辈子翻不了身。
但这俩人不怕。
她们不光不怕,她们求之不得。
如果他真的开了退回原籍的证明,上面会怎么看?一个公社干事,处理不了两个知青,直接把人退回去?那他的能力和颜面往哪儿搁?
更要命的是——来之前副主任跟他说了一句话。
“那两个知青的家里有背景。你去看看情况就行,别把事情搞大。”
有背景。
什么背景他不知道,副主任没细说。但能让副主任专门叮嘱的,那肯定不是普通的背景。
李干事的公文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文件散了一地。他弯腰去捡,手指哆嗦着把纸塞回去,塞了三次都没塞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
这不是知青。这是重度精神病。逼急了她们真敢杀到公社去闹。到时候他的饭碗不光得砸,搞不好还得扣上一顶“激化群众矛盾”的帽子。
跑。赶紧跑。
“那个——”李干事抱着公文包,声音发虚,“今天的事……我回去再研究研究……情况嘛……比我想象的复杂……”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组织上会统筹考虑的……你们的问题……需要进一步调查……改天再——”
“李干事!”林红梅在后面喊。
李干事的脚步一顿。
“证明呢?不写了?”
李干事没回头。
他加快了脚步。从走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小跑。
吉普车的车门被他拉开又“哐”地关上,发动机轰鸣了一声,车轮碾着冻土路面“咯噔咯噔”地开出了向阳大队。
车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不止。
林红梅站在自留地上,看着吉普车扬起的尘土慢慢散去。
她把手里剩的半把瓜子塞进兜里,转头看苏雪。
苏雪正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拍了拍灰。
“走了?”
“跑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林红梅嗤笑了一声。
“雪子,你刚才那个笑——我看了都害怕。”
“雪子,你刚才那个笑——我看了都害怕。”
苏雪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捡起铁锨:“干活。”
——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
李干事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抱着公文包,手指还在抖。
开车的司机是公社的老周,偷偷瞥了他一眼。
“李干事,咋了?脸色这么差?”
李干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老周。”
“嗯。”
“回去告诉副主任——向阳大队的知青问题已经调查清楚了。”
“啥结论?”
李干事闭上眼睛。
“没问题。一切正常。是模范知青。建议公社表彰。”
老周差点把方向盘打偏了。
“你认真的?”
李干事把公文包往脸上一盖,声音闷闷地从人造革后面传出来。
“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写报告的时候——勤劳朴实、吃苦耐劳、积极开荒、深受贫下中农爱戴——这些词儿全给我用上。”
老周张了张嘴,把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吉普车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上。
向阳大队恢复了安静。
知青院里,赵大根从窗户缝里看着远去的车尾巴,长出了一口气。
他默默在心里给自己说了一句:以后谁再来查这俩人,自己第一个替她们挡。
不为别的——就是怕她们发起疯来,先把大队部拆了。
而二十里外的公社办公室里,副主任正在看一份从县里传回来的档案。
他的手指停在两行字上。
“父:林长安,某大军区副司令。”
“父:苏建国,某大军区副政委。”
副主任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进椅背。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给我接省城驻军那边……对……对,就是那个……”
电话线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颤动。
向阳大队的天空又开始飘雪了。
大片的雪花落在锦旗上,落在温泉的热气里。
林红梅和苏雪不知道——她们的名字正在从公社、到县里、一路往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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