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哪儿的?”
中午,太阳终于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挤出半张脸。
清渠的活干了一上午,手都冻的没知觉了。
大队吹了收工哨,大伙儿三三两两往回走,准备回去吃午饭。
林红梅和苏雪走在最后面。
两人的棉袄上全是泥点子,肩上扛着铁锹和镐头,林红梅还从渠边挖出了几块冻硬的萝卜头,揣在兜里准备回去切了炒着吃。
转过村子东头的一道土墙拐角,前方的路被堵上了。
四个人横在路中间。
打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脸上有一大片麻子,穿着件露棉花的破棉袄,叼着根狗尾巴草,抖着腿靠在土墙上。
他身后站了三个一看就是狐假虎威的瘦猴子,歪戴帽子斜挎破书包,个个贼眉鼠眼。
王麻子,向阳大队出了名的二流子。
村里人提起他都直摇头,不干正事,整天在村里晃来晃去。
偷鸡摸狗、讹人钱财都是常规操作,仗着他有个在公社当小干事的表舅,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
连赵大根都拿他没太好的办法。
王麻子昨天也在村口围观了那场踹门拔树的好戏。
但他跟赵大根不一样,赵大根看了怕,他看了眼红。
两个京市大院来的知青,身上穿的军大衣一看就是真货。
腰间别的搪瓷缸子都是新的,还有那俩军挎包,鼓鼓囊囊的。
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好东西。
王麻子盘算了一宿。
两个丫头片子,力气大怎么了,那是他没防备。
只要带上人摆出架势,这年头在农村拳头大的说了算。
他王麻子在这片横了十来年了,还能怕两个城里来的黄毛丫头。
“我说,两位大院来的小同志,”王麻子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双手抄在袖子里歪着头笑,“城里人来咱们这旮沓,按规矩的交点落地钱,懂不?”
他身后三个狗腿子跟着嘿嘿笑,七嘴八舌的帮腔。
“就是,就是,入乡随俗嘛!”
“麻子哥罩着你们,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识相的话掏点票子,大家交个朋友嘛!”
林红梅停下脚步,她慢慢把扛着的铁锹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打量了王麻子半天。
然后转头看了身边的苏雪一眼。
苏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可以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林红梅回过头,冲王麻子笑了。
那笑容灿烂极了,灿烂到王麻子身后的三个狗腿子本能的往后退了半步。
“落地钱,”林红梅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王麻子,对吧?”
“叫麻子哥,”旁边一个狗腿子横着脖子说。
林红梅看都没看他,继续盯着王麻子,“你在这村子收落地钱收了多久了?”
王麻子被她这个眼神看的有点不舒服,但面子上不能输,梗着脖子开口。
“怎么,不服,告诉你,在向阳大队这一亩三分地,麻子哥说了就是规矩。”
“识相的话掏两块钱,不识相的话。”
“你们两个女娃子,大晚上一个人走夜路可的小心了。”
这话一出,空气都冷了半度。
林红梅脸上的笑容没变。
但苏雪动了,她把肩上的镐头缓缓放在地上。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但就这一步,王麻子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苏雪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她爹是老兵,抗美援朝下来的。
苏雪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她爹是老兵,抗美援朝下来的。
她六岁开始被拉着跑步,八岁举哑铃,十二岁能打三个同龄男孩。
她身上没有什么武功招式,但她有一种经过十几年高强度体能训练熬出来的,结结实实的力量感和压迫感。
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对面的人能感受到。
王麻子就感受到了。
苏雪站在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田埂上有几块散落的旧红砖,是修水渠时剩下的。
她弯腰,随手拣了一块。
那块红砖因为冻融交替已经有些酥了,但拿在手里仍然是实打实的硬物,正常人要想掰断也的费一些劲。
苏雪把砖托在左手上看了看,然后右手握住砖的一端。
五根手指收紧,咔——
砖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她面无表情的继续加力,咔——咔——
裂纹像蛛网一样从她指缝间蔓延开来,嚓——
红砖碎了。
碎成拳头大小的几块,从她手指缝里掉落,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几片碎渣弹到了王麻子的鞋面上。
苏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被砖屑磨出一层红印,她不在意的拍了拍,抬起眼看着王麻子。
没说话,不需要说话。
王麻子一张麻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土墙。
他身后的三个狗腿子已经开始用余光找退路了,最瘦的那个双腿肉眼可见的在发抖。
王麻子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回放。
刚才那块砖在她手里碎掉的声音。
他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苏雪的手,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指上全是老茧。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
不对,他看不见自己的脖子,但他能感受到自己脖子的粗细。
跟那块砖差不了太多。
他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一股热流从肚子里涌下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走。
“那个,那个。”
王麻子的嘴开始不受控制的哆嗦。
林红梅这时候开口了。
“王麻子同志,”她走到苏雪旁边,双手抄在棉袄兜里,歪着头看他,“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落地钱,规矩?”
“我,我开玩笑的。”
“开玩笑,”林红梅挑了挑眉,“你带着三个人堵路,叫开玩笑?”
“没,没,没,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认识新来的同志,热情,东北人的热情!”
“是嘛,”林红梅笑了,“那你刚才说什么大晚上走夜路小心,这话什么意思?”
王麻子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那是提醒,善意提醒。”
“路上有冰,怕你们滑倒!”
“哦,原来是关心我们啊?”
“对对对,关心,纯粹的革命同志之间的关心!”
林红梅看了苏雪一眼,苏雪面无表情的回看她。
“既然是关心,那总的有个表示吧,”林红梅又转头看向王麻子,笑的人畜无害。
“大晚上你操心我俩的安全,我们总不能白受你这份情吧?”
王麻子愣了一秒,然后猛然反应过来。
他哆哆嗦嗦的把手伸进棉袄内衬的暗兜里。
那是他藏私房钱的地方,一共五块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