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斑的坦克残壳趴在荒草丛中,炮管歪斜,履带断裂,缝隙里爬满了藤蔓和苔藓。
大面积的城市被废弃,街道上裂开了深深的缝隙,野生的藤蔓爬满了每一面墙壁,高楼的玻璃窗大多已经破碎,框子里空空荡荡地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更广阔的原野或废墟则统统被游荡的厄尸所占领,成群结队地聚在一起,漫无目的地徘徊,象一群失去了牧羊人的羊群在荒原上流浪,它们穿过断裂的公路和倒塌的围墙,最后被新建的巨大城墙隔在另一边。我看着占据了半边世界的厄尸群,心里的感觉很奇妙,就好象看见穷亲戚阔起来了,住上了大房子似的外面游荡的厄尸的数量,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仿佛每一块土地上都长出了厄尸,就好象战争中死去的人类,最后全都变成了厄尸,又从坟墓里爬出来了似的。
按理说不对啊。
哪怕是厄尸,转化率也是非常低的。一百个死者里能出一个就不错了,这还是在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可眼下的数量象是每个死者都成了厄尸。
我心里装着的疑问越来越多,像越滚越大的雪球,一个都没来得及解决,新的又冒出来了。厄尸的问题甚至排不上号。
我心中最想解答的问题是一一空气里为什么有丝丝缕缕的黑气。
黑气用肉眼几乎是看不见的,象极稀薄的烟,普通人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
但在我的感知里,它们却清淅得如同夜空里的火把。
它们丝丝缕缕的,像线一样,从头顶巨尸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落下来,飘飘荡荡,然后融入空气,被下方的人类在呼吸间吸入身体。
我尝试性地吸了一口,那味道有点熟,有点象我在坐牢时,符文索链隔着衣服舔我骨头的感觉。一模一样的气息,只是被稀释了上百倍,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我就吸了一口,再不敢吸第二口了。
我不清楚人类在搞什么,但我心底隐隐发毛。直觉告诉我,如今的世界,空气有毒。
幸好我是一具古厄尸,我可以不呼吸。
另一个我想不明白的问题是,如今的世界,厄尸的数量已经远远超过幸存下来的人类。
可奇怪的是,这里面竞然一具新生的古厄尸都没有。
就算古厄尸的转化率比普通厄尸低成千上百倍,可这个基数摆在这里啊,满坑满谷的厄尸像庄稼一样长满了荒野,按比例算,不说新生出十万古厄尸,一万总该是有的吧。
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有?
厄尸鬼神,你绝后了,你知道吗?
我试图去查找这些谜题的答案。
我原本来人类世界的目的是查找一个合适的徒弟传授《诡形魔功》,解救坐牢的“我”出狱,可如今我把这事儿渐渐抛到了脑后。
倒不是忘了,我只是想缓一下再去救他。
是的,回归人类世界后,不知道是不是跟活人接触得多了,我渐渐沾染上了一点人类的好奇心。我开始对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产生浓厚的求知欲。
我想知道那具浮空的尸体是什么,想知道黑气从何而来,想知道厄尸为什么泛滥成灾,想知道古厄尸为什么彻底绝迹。
这些谜团像钩子一样挂在我的骨头上,拽着我往前走。
但最后令我下定决心的是我碰到了一个很象是蓝水镜的人类。
乍一看,几乎让我以为蓝水镜复活了。
他当然不可能是蓝水镜,蓝水镜已经死了,我亲手埋的。
可他们俩长得实在太象了,同样的斯文,同样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朴素的眼镜,同样有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
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一间简陋的校舍里教一群孩子读书。
校舍是用残砖断瓦搭起来的,墙壁上糊着干泥巴,屋顶有好几处漏着天光。
孩子们坐的椅子高低不齐,他在讲台上站得笔直,声音温和而稳定。
我恰好路过,就贴在后墙的破洞边听了一会儿。
我听到他对孩子们说:
“世界正在重建。人类将会从死去的旧世界的尸体上,创建一个新的纪元。而你们每一个,都将成为新纪元的火种。”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多读书,因为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但我更希望你们能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走过新建的城市,也走过废弃的城市残骸,走到被污染的遗迹里,走到畸变丛生的荒野,走到世界的边缘。”
底下的孩子看着他,眼睛亮得象一排小灯。
他们的脸脏兮兮的,可一双双眼睛却干净得出奇,仿佛能把周围的所有灰暗都吸进去,再转化为明亮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