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泥沼里钻出来的那一刻,我象一条从滚烫沥青中拼命挣脱的虫子。
黏稠的黑泥裹着我,每一寸都象在往后拽,拉丝般拖着我不肯放。
但我终究挣出来了,“啵”的一声轻响,像拔出一截深埋地底的陈年木桩。
落地的瞬间,骨头开始自动生长,《诡形魔功》开始发力了。
于是骨骼从寸许爆长,像竹荀拔节,喀喀作响,一节连一节,一根搭一根,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具完整的人类骨架便已重塑成形。
我低头打量自己,骨节光滑白净,结构匀称,比例协调。
如果人类世界有“最佳骨架选美大赛”,我大概能拿个不错的名次。
就缺一副血肉外衣了,这玩意儿就没法无中生有,《诡形魔功》再诡也变不出一斤五花肉。我低头看着我的骨架,骨节与骨节之间摩擦出喀喀的声响,象是在控诉我为什么要裸奔,一点都不文明。
“我得先找具血肉吃掉。”我心里这般盘算着。
要返回人类世界找个徒弟,首先我自己得先变回“人”。
光一具骨头架子在外面晃荡,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我虽然自认风度翩翩,骨相清奇,但人类的审美未必欣赏得来过于坦荡的骨感美,他们的审美还停留在皮囊包裹脂肪的阶段,太肤浅了。
我站在原地转了转脑袋,颅骨在颈椎上旋了半圈,开始打量四周。
陌生,却又隐隐残留着一丝模糊的印象。
两百年前,我就是从这里一头扎下去的。
那时候这片泥沼的面积还没这么夸张,如今再看,至少膨胀了三倍有馀,黑色泥浆的表面缓慢地冒着细密的泡,鼓起来又破掉,发出咕嘟咕嘟的低响,象一锅永远煮不开的浓稠粥底。
四周的地形也变了许多,记忆里原本应该有几棵老树的位置,如今只剩下歪斜的树桩,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巨力连根拔起后留下的疮疤。
树桩表面附着了一层灰白色的菌膜,摸上去冰凉潮润。
我吸了吸鼻骨,鼻腔里空空荡荡的,我还没有鼻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低哨一丝血肉的气味都嗅不到,地面是死的,空气是死的,连风都象是被过滤过的,不携带任何生命和血肉的讯息。
天地间干净得过分,连腐殖质的土腥气都没剩几缕。
“对了,刚才震得整座宫殿都晃起来的动静,到底是什么搞出来的?”
我环顾四周,没看见任何活物。
罪魁祸首,啊不,应该是救命恩人,在哪里咧?
我心里有些犯嘀咕。
我后知后觉地仰头看去,这一看,我的颈椎差点当场脱臼。
记忆中死气沉沉的“黑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贯穿天空的恐怖裂痕。
裂痕横亘在我的正上方,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两侧的边缘卷曲着朝外翻开,皮肉般的质地,一层深一层浅,层层叠叠,边缘的“皮肉”还在一下一下地蠕动。
我愣在原地,颌骨张着合不拢。
“怎么回事?怎么天空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我下意识地盯着那道血色裂口看,越看心里越疹得慌。
实话实说,我宁愿它还是原来那副死寂的黑幕,至少黑幕不会动,不会喘,不会让我产生一种“天空活过来了”的荒谬惊悚感。
而现在,天穹变成了伤口,这简直比太阳和月亮都消失了更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我就感觉眼睛一痛,象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针,对准我空荡荡的眶底,狠命地往颅腔深处捅。紧接着脑子剧烈发胀,颅腔里传来了诡异的声音。
声音不象任何一种我能辨识的语,每一个音节都陌生得可怕,带着黏连的回响,象什么东西在极深的水底翻滚着吐气。
可连在一起的时候,我的骨头居然能隐约理解其中的含义。
它只说了两个字,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过来过来过来”
我脑子一懵,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前一迈。
右脚抬起来,踩向虚空,然后,脚掌穿过了空气。
我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骨磕在泥地上,溅起一捧黑泥。
我这才猛然惊醒过来,后背的脊椎骨都渗出一层冷汗(虽然我没有汗腺,只有骨头表面渗出细密的冰凉水珠)。
我心里浮起一阵后怕,我在可惜什么?
我幸好不会飞啊!
这一刻,我万分庆幸,自己本质上只是一节小指骨。
指头上蕴含的诡形数量有限,包括震荡、硬化、细部变形,就是没有一款是会飞的。
否则,我刚才可能已经一脚踩上空气,飞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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