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呼吸顿时一滞,尚未将那句指示咀嚼透彻,突然有几声闷响传来。
“砰!砰!”
外面一阵哐当,本就有些歪斜的木门被拍得震天响,门框簌簌抖着。
“安小主!安小主您在里头吗?”
掌柜的嗓子如往日般尖薄,脸却像是换了张。
“哎呦,这破门隔音不好,小的刚听说您入选的喜讯,这心里头一激动,就顾不上规矩了!”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恭喜小主,贺喜小主啊!您这是一步登天啦!”
“吱呀。”
门被一股大力推开,掌柜的满脸堆着笑,缩着脖子挤了进来。
那双绿豆眼滴溜溜一转。
先扫过安陵容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寒酸行李,又迅速掠过她身上那件没什么花纹的素衣裙。
“小主,您瞧瞧这屋子……”
“潮湿阴冷,四处漏风,实在委屈了您这金贵的身子!小的这就让人给您换到楼上临街的暖阁去。”
“您放心,那屋里床是新打的,被褥都是刚换成杭绸面的新棉花,炭盆也给您加双倍!”
“还有,这几日的开销,就当是小的一点心意,给小主贺喜了!往后小主发达了,可别忘了照顾小的啊……”
掌柜的也不提这几日的房钱、饭钱,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了两步,搓着手,眼神里全是精明算计。
萧姨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得一愣,攥着安陵容袖口的手却松了些。
安陵容整个人僵坐床沿,看着掌柜那副前倨后恭的嘴脸,胃里却翻涌起一阵钝钝的恶心。
这便是权势的滋味么?
昨日还是人人可踩一脚的泥泞蝼蚁,今日便成了旁人急着烧香的菩萨。
可这恭敬,不是敬她,是敬她身后那座看不见的深宫高墙。
她压下那股翻腾的情绪,眼睫低垂。
在掌柜的视线死角里,将唇角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怯懦弧度。
出口的声音略显得有些细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多谢掌柜的好意,这次也不过是侥幸……”
她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兵刃轻碰的脆响,混着沉稳如钟的脚步声,硬生生将掌柜那粘腻的贺喜声掐断。
“哪儿来的腌臜泼才在此喧哗?惊扰了贵人,尔等有几个脑袋?”
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正朗阔,带着世家子弟浸淫诗书礼仪养出的底气。
随即便是一阵杂乱的退避声和低低的惊呼。
方才还在这破屋里滔滔不绝的掌柜,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再多出一口。
“我家小主想念友人,特命我等来接安小主入府暂住。”
一名身着锦袍的壮仆跨进门来。
他面无表情,随手一枚沉甸甸的雪花银锞子掷在旁边那张破旧开裂的木桌上。
“拿着银子,滚远些!莫要脏了小主的眼。”
掌柜的如蒙大赦,扑过去一把抄起银锞子塞进怀里。
弓腰后退,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谄笑,连声应着,“是是是,小的该死,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他倒退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溜出了门,哪还有半点方才的殷勤与算计。
空气里残留着掌柜身上的汗酸味,被一股清冽的风冲淡。
风里还夹杂着甄家少爷身上熏衣的淡香,与这陋室的霉味格格不入。
安陵容敛着眉目,由萧姨娘搀着,踏出那间不见光的晦暗房门。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