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江海望着架子上的物件，慢悠悠地说：“传到哪算哪呗。只要有人学，有人记，哪怕就一个人，这纹就断不了。就像这月光，今天照在咱院子里，明天还能照到后山上，一辈辈照着，总有能接住光的人。”

李梅笑了，递给他一块擦手布：“快擦擦嘴，排骨油都蹭胡子上了。”

何江海嘿嘿笑着擦了擦，心里却亮堂得很。

他知道，明天一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孩子们还会来学刻纹，戏还会在别的地方演，那些藏在日子里的纹样，就像院子里的玉米，一茬接一茬，总会有新的冒出来，长得旺旺的。

何江海半夜被尿憋醒，摸黑往院外走，脚刚踏出门槛就踢到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小石头白天落下的陶喇叭。他捡起来揣进兜里，冰凉的陶土贴着肚皮，倒把困意驱散了大半。

院墙外的老槐树上，有只夜猫子“咕咕”叫，他对着树影骂了句：“叫啥叫，嫌咱这儿不够热闹？”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传来“哐当”一声，像是谁家的门没关紧，被风刮得撞墙。

“这风，邪乎得很。”他裹紧了棉袄往回走，刚到屋檐下，就看见堂屋的灯亮着——李梅也醒了，正趴在窗台往外瞅。“你听，”她压低声音，“是不是有动静？”

何江海竖起耳朵，风里混着点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扒拉石头。他心里一紧，摸起门后的扁担就往纹样课堂跑，李梅在后面喊：“带上手电筒！”

月光下，课堂的棚子门被撬开了道缝，里面黑黢黢的。何江海举着扁担大喝一声：“谁在里面？出来！”里面的响动戛然而止，接着“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慌不择路撞到了桌子。

他猛地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见个缩在角落的黑影，怀里还抱着块刚刻好的云纹石牌。“是你？”何江海愣住了——是邻村那个游手好闲的二狗子，前阵子还来课堂蹭过两回饭。

二狗子吓得直哆嗦，石牌“啪”地掉在地上：“海、海爷，我就是想拿块石头换俩钱……”

“换钱？”何江海气得手发抖，“这是孩子们刻了半个月的东西！你对得起他们吗？”他上前一把揪住二狗子的衣领，却看见这小子手腕上缠着纱布，渗着点血。

“我、我娘病了，住院要交钱……”二狗子哭丧着脸，“实在没辙了才……”

何江海的火瞬间消了大半，松开手叹了口气：“要钱不能偷啊。走，跟我回家。”

回到家，李梅给二狗子煮了碗鸡蛋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何江海蹲在门槛上抽烟：“你娘啥病？要多少？”

“肺上的毛病，医生说要好几万……”二狗子抹着嘴，眼泪吧嗒吧嗒掉，“我爹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实在借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