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时，何江海在纹样学堂的墙角，又刻了块新石头。上面没刻别的，就刻了个简单的“家”字，周围绕着圈云纹。他想，不管这些纹样走到多远的地方，根子总在这儿——在山里人的手里，在过日子的烟火气里，在一辈辈人传下来的念想里。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屋顶，盖住了石阶，却盖不住学堂里的灯光。

窗纸上，映着孩子们刻石头的影子，高低错落，像极了山上的树。何江海站在门口，呵出一团白气，笑了。

他知道，只要这灯亮着，这些故事，这些纹路，就会一直往下走，走得稳稳当当，走得热热闹闹。

何江海的手腕又开始疼了，尤其到了阴雨天，那道疤像条小蛇似的往骨头里钻。李梅给他贴膏药时总念叨：“让你别总跟石头较劲，偏不听，现在好了，老了准落病根。”

他嘿嘿笑，不接话，心里却明白，这疼是个念想。就像天工石上的划痕，看着碍眼，摸起来却踏实——那是真刀真枪护过家的证明。

这天清早，他刚给云瓣菊浇完水，就见刘麻子骑着三轮车往博物馆冲，车斗里装着个大木箱子，用红布盖着。“何哥！你看谁来了！”刘麻子嗓门比平时大三分，车还没停稳就掀红布，里面坐着个穿军装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腰板却挺得笔直。

“老班长？”何江海手里的水壶“哐当”掉在地上，愣了半晌才扑过去，攥着老头的手直晃，“你咋来了？”

老头是何江海年轻时在部队的班长，姓周，当年在边境线上，是何江海替他挡过一颗流弹，腿上留了个窟窿。后来周班长转业回了老家，俩人快三十年没见了。

“看你小子上电视了呗。”周班长拍着他的胳膊，眼里闪着光，“那纪录片我看了三遍，你守石头的样，跟当年守阵地一个德性，轴得很！”

俩人坐在博物馆台阶上，就着晨光唠起往事。周班长说自己现在在社区当志愿者，带着老兵们捡垃圾、修器械，日子过得挺踏实。“就是总想起以前，”他摸着何江海手腕的疤，“那时候你总说，退伍了就回家守着山，没想到真守了一辈子。”

“守着守着就成了习惯。”何江海给老班长递烟，“您看这石头上的纹，跟咱当年挖的战壕似的，看着乱，其实藏着股劲——任谁来都撼不动。”

周班长在镇上住了五天，天天跟着何江海转。看孩子们刻石头，听秦九爷讲古，连二柱子烧陶的土窑都蹲了半天。临走前，他掏出个用弹壳做的小玩意儿，是只歪歪扭扭的青蛙，“这是我孙子做的，给小石头吧，也算咱老兵家的娃，跟你们的蛙纹认个亲。”

送走老班长，何江海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李梅看穿了他的心思：“想战友了？要不召集老伙计们聚聚？”

他还真动了心思。托人打听了一圈，当年一个班的战友，有三个在本地，还有俩在邻省，都退休在家没事干。他挨个打电话：“来哀牢山耍耍，管吃管住，顺便帮我看看这石头阵，比咱当年守的阵地结实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