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继续说道。
“一方面是企业的历史包袱太重,债务、人员、设备老化,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另一方面是干部队伍的专业能力跟不上,懂经济、懂产业、懂市场的干部不多。”
“市里也曾想过招商引资,引进了几家外地企业,但落地之后配套服务跟不上,有几家后来都撤了。”
秦天毅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觉到高育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坦诚,没有刻意回避问题,也没有把责任都推给客观条件。
“高书记,你觉得吕州市当前最缺的是什么?”
秦天毅问了一句。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才回答。
“缺一个能真正把产业盘活的人。”
“吕州市不缺资源,不缺区位条件,不缺上级的支持。”
“缺的是一个能把那些资源和条件串联起来、形成清晰路径、带着大家一起往前走的人。”
秦天毅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干部队伍呢?”
“你那边班子的配合情况怎么样?”
高育良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依然温和,但秦天毅能听出那种温和下面藏着的审慎。
“班子的情况,总体上还算稳定。”
“但你也知道,在体制内,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的配合,有时候不只是工作层面的问题。”
“陈市长在吕州市干了快一届了,他的工作思路跟我有一些差异,我们在一些具体问题上的看法不太一致。”
“不过这些差异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影响到整体工作的推进。”
秦天毅没有再追问细节。
他听出了高育良话里的分寸感。
高育良没有说陈市长的坏话,但也没有说他们配合得很好。
那种含蓄的表述,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那老百姓呢?”
“吕州市的普通老百姓对市里的工作怎么看?”
秦天毅换了一个角度。
高育良的声音里多了一些温度。
“老百姓的要求其实不高。”
“他们希望路能好走一点,看病能方便一点,孩子能上好一点的学校,年轻人能在本地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
“这些事说起来简单,但要做起来,每一样都需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和资源。”
“吕州市的财政状况不算宽裕,很多事情只能排着队一步一步来做。”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话题从吕州市的经济情况转到了干部队伍建设,又从干部队伍建设转到了省里的政策动向。
高育良说话的时候始终保持着那种学者的从容,偶尔会引用一些具体的数据和案例,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往下说。
秦天毅发现,高育良对吕州市的了解比他预想的要深入得多。
他不仅清楚那些宏观的经济数据,还知道各个县区的具体情况,知道哪些乡镇的产业发展有潜力,哪些村庄的老百姓生活还有困难。
他甚至能说出几个具体的项目名称和推进进度。
这种深入的程度,说明高育良在吕州市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的书记,而是真正走下去了。
“高书记,今天跟你聊了这么多,收获很大。”
“吕州市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复杂,但也比预想的要有潜力。”
“你在那边干得不错,继续保持这个节奏。”
秦天毅在电话末尾说了一句,语气真诚而自然。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温度。
“秦主任,你能在百忙之中抽空打电话关心吕州市的情况,我很感激。”
“如果以后有机会来汉东省,一定要到吕州市来看看,我亲自陪你走一圈。”
秦天毅握着听筒,嘴角微微上扬。
“高书记,有机会一定去的。”
“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多指点。”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摊开的吕州市经济社会发展报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高育良说的那些话。
吕州市的情况确实比他在纸面上看到的要复杂。
产业转型困难,干部队伍老化,财政压力大,城乡差距明显。
这些问题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不算新鲜,但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需要耐心和时间来解开的结。
而高育良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沉稳得多。
那个在大学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教授,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能在地级市独当一面的市委书记。
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学术背景而显得高高在上,也没有因为身处权力位置而变得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