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文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张俊脸上又停留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张俊此刻的状态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松弛里依然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去准备吧。”
“技术团队的名单明天报给我,我来审批。”
张俊站起身,向朱一文微微欠身。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比来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朱一文一眼。
“市长,谢谢您。”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但那三个字里带着一种被救了一命之后才会有的感激。
朱一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张俊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但那种发抖已经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大赦之后的虚脱。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电话里对秦天毅说的那些话。
想起自己给省工业厅熟人打的那些电话,想起自己以为万无一失的那些算计。
此刻全部像是一个黑色幽默。
他差点就毁了自己的前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晚上七点二十分。
时间还不算太晚。
他迈开步子,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而办公室里,朱一文依然坐在办公桌后。
他望着张俊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
“小李,你把技术团队的名单和资质材料整理出来,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朱一文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中。
这件事总算是翻过去了。
该出的面出了,该表的态表了,该摆的姿态也摆了。
平华县那边接受了道歉和支援,省里那两位领导应该也不会再追究了。
至于张俊接下来的表现。
那就看他自己的了。
朱一文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林州城的万家灯火。
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夜色越来越深了。
……
张俊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后。
他没有开灯,先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林州城的夜景格外清晰,远处工业园区的烟囱正冒着白色的蒸汽。
这座他工作了十几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却有些陌生。
他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转过身,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起来,将办公室照得通明。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
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一行字。
平华县炼油项目技术支援对接方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刻他坐在这间熟悉的办公室里。
回想自己当初在电话里对秦天毅说的那些话。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算太大,但串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条足够让他万劫不复的链条。
而朱一文给了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上一条一条地列着。
技术团队的组成、对接的时间安排、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与平华县那边沟通的要点。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几乎没有停顿。
他不是在写给别人看的,而是在写给自己看的。
他在用这种最笨的方法让自己的脑子重新恢复秩序。
写到第四页的时候。
他停下笔,又看了一遍前面写的内容,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秦天毅这个人。
二十五岁,副县长兼招商局长,省长女婿。
这几个身份叠加在一个人身上,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想起自己在电话里对秦天毅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想起自己以为对方会乖乖让出项目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