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文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窗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在省政府会议上的那些画面。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基层办事员干到市长,见过不少风浪,也处理过不少棘手的事。
但今天这种被省领导当面点名批评的经历,还是头一回。
而且,批评的不是他本人,是他分管的副市长。
这比直接批评他本人更让他觉得不痛快。
张俊做事向来有分寸,怎么这次就踩了这么大的雷?
截胡一个县区的项目,这种事放在以前,也不是说没干过。
林州是全省的重工业基地,省里的资源倾斜、项目审批、人才流动,哪一样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以前他们也截过别的县区谈了一半的项目。
那时候没人说话,没人追究,事情就那样过去了。
怎么这次就不行了?
朱一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魏国强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魏国强沉稳的声音。
“朱市长,稀客啊。”
朱一文的语气客气而自然。
“魏市长,打扰你了。”
魏国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朱一文没有绕弯子。
“魏市长,我今天打电话来,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平华县那个炼油项目的事。”
“张俊这件事,我事先确实不知情。”
魏国强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能听到魏国强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好几秒,魏国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朱市长,你说你不知情,你猜我信吗。”
“下面的人干了什么,你作为市长,没有责任嘛。”
魏国强这番话,说得不重,但该点的地方都点了。
他没有继续辩解,只是顺着话头往下接。
“魏市长,你说得对。”
“我今天打电话来,一是想跟你解释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二是想了解一下,平华县那个项目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张俊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从来没出过问题啊。”
“这次怎么就闹到省里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魏国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
“朱市长,那我也不瞒你。”
“平华县那个炼油项目,是秦天毅自己找来的。”
“设备、渠道、前期的技术评估,都是他一个人跑下来的。”
朱一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秦天毅?”
“对,平华县副县长兼招商局局长。”
“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推。”
魏国强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从容。
“朱市长,你知道秦天毅的媳妇姓什么吗?”
朱一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接话,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转着。
魏国强不会无缘无故提这种问题。
他既然问了,那就一定有他的用意。
“姓什么?”
“姓刘。”
魏国强吐出这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稳。
但那个字本身的分量已经足够让朱一文整个人僵住了。
姓刘。
临江省姓刘的领导干部不少。
但到了这个级别、能引起刘振华和杨涛在会议上双重表态的。
那就只有一个了。
刘振华。
现任临江省省长。
朱一文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
“魏市长,你说的这个刘,是……”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
魏国强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有一种让朱一文后背微微发凉的笃定。
“张俊去抢人家的项目,还通过省工业厅的关系给安评机构打招呼,要求从严把握。”
“你说,这是不是典型的作死行为?”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朱一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当了这么多年市长,什么样的事没见过?
但这种事,他确实没经历过。
一个副市长,去截胡省长女婿的项目。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省,都是妥妥的作死行为。
“朱市长啊。”
魏国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打破了沉默。
“这件事,是张俊自己惹出来的。”
“他不去查一下项目背景就贸然出手,还走了省工业厅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