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钱家长子该走的路。
可是,父亲的离世,打乱了这一切。
他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心力往下走了。
可如今,护国公将一幅万国图摊开在他们面前。
又用一篇《九洲赋》,将“天下”二字从九州方圆,推到了万里重洋之外。
钱承礼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所追逐的一切,依旧是好的。
读书入仕,为民做事,清正自持。
这些没有错。
可那条路,终究是前人早就修好的路。
路旁有驿站。
前方有官阶。
每走一步,都有人告诉他该往哪里去,该如何说话,该如何做文章,该怎样才算一个合格的读书人。
而地图之外的那片海,却没有路。
没有现成的官职。
没有前人留下的章程。
甚至没有人知道,第一艘船出去之后,究竟能不能回来。
钱承礼缓缓起身。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公爷。”
钱承礼拱手,“学生有一请。”
林川看着他:“说。”
钱承礼抬起头。
“学生……不愿只求科举入仕。”
这一句话落下,满堂骤然死寂。
钱承礼身旁那名正在整理纸页的学子,手指僵在了半空。
不愿只求科举入仕?
这是什么话?
对读书人而,科举便是登天梯。
多少寒门子弟十年苦读,熬白了头发,熬坏了身子,所求的也不过是一纸功名。
多少世家大族费尽心力,培养子弟,所求的也不过是让自家人在朝堂上多占一个位置。
钱承礼身为钱家长子,父亲离世,更该扛起重振钱家的重任,怎么竟当着护国公和百名士子的面,说他不愿科举入仕?
钱承礼望向讲台上的林川。
“公爷方才说,华夏若要经略九洲,需要的不只是战将,也不只是商贾。”
“更需要有人,替华夏把规矩带到船队所至之地,把公道立在异邦港口之间。”
他抬起手,指向舆图上那片辽阔海疆。
“学生愿入海事之中,做一名海外通事。”
轰!
这一次,堂内再也压不住了。
“海外通事?”
“钱兄,你疯了不成?!”
“以你的学问,何必去做那等杂职?”
“那是商贾与胥吏做的事!”
“钱家乃书香门第,你身为长子,怎能如此轻贱自己?!”
议论声骤然响成一片。
也难怪众人震惊。
通事,那算是什么营生?
在码头上与胡商比手画脚;在驿馆里替使臣转译番语;在商队之间周旋,替人写契约、记货单、传话递信……
说得好听,叫通事。
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与商贾、船户、夷人厮混的杂流。
纵使识字,纵使通晓律法,纵使替朝廷办事,也难登大雅之堂。
钱承礼若去做通事,失去的绝不只是一个前程。
他失去的,将是士林对他的认可,是“钱家长子”的体面,是日后与同窗谈论功名、在朝堂论策、于地方施政的那条既定道路。
更何况,海外通事,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尚未成形的新职司。
朝中没有先例。
甚至连将来有没有品级、有没有晋升之路,都无人知道。
一旦踏上那艘船,他就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去赌一个连护国公都只能描绘、尚未真正落成的未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