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这边走一圈，王有财那边也弄的差不多了，勉强张罗着吃了一顿热乎的，烤软的大饼子就咸菜，几大锅炖萝卜，里头加了驱寒的辣椒，热腾腾的，一人一碗。一百来号人，蹲在雪墙里头，就着日头，呼噜呼噜地吃。
汤一进肚，寒气就逼出去半截。
牛满仓捧着碗，喝得\"吸溜吸溜\"响，末了还把碗底朝天，倒过来控了控。
\"老王，这汤，真带劲！\"他抹了抹嘴，\"再给额来一碗！\"
真到了江边，葛大爷们也没有像万小满说的那种挑三拣四了，硬硬的饼子啃不动，就在碗里泡泡，稀里糊涂地扒一大碗下了肚。
赵德柱蹲在葛大爷旁边，捧着碗，问：\"葛大爷，歇口气，还是这就下网？\"
葛大爷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抹了抹嘴，抬头看天。
日头偏着，没到顶，却也算不得早。
\"日头还高，可以搞一网。\"葛大爷说，\"头一天，不图打多少，先把人，在冰上抻一抻，练练手。\"
赵德柱点头，站起身，扯着嗓子喊：
\"大家伙快点吃，吃完了，抄家伙！下午，下网！\"
人群\"轰\"地一声，就动了。
葛大爷走在最前面，领着一群人，下了江，却也没急着让人凿冰。这老头子，背着手，在冰上慢慢地走，走走停停，跟逛自家菜园子似的。
后面跟着一百来号人，扛着冰镩，抱着走杆，呼啦啦一片，大眼瞪小眼，大部分人没见过这场景，不知道这老爷子在找啥。
\"葛大爷，您干啥呢？\"牛满仓憋不住，问了一句。
\"找鱼。\"
\"鱼不就在冰底下吗？随便凿个窟窿，不就有了？\"
葛大爷没理他。
他走到一处，蹲下来，伸手把冰面上的浮雪抹开，露出底下的冰。
那冰，是青的。有的地方，泛着蓝；有的地方，白不拉几的。
\"看见没？\"葛大爷指着那冰，\"冰发蓝，底下水深。鱼，爱往水深的地方去。冰发白，底下水浅，那是沙底子，下面不藏鱼呢。\"
他直起身，又往前走。走几步，蹲下，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听。
听了听，摇摇头，起身，再走。
走到一处，他忽然站住了。
这老爷子，从腰后抽出根短棍，蹲下来，拿那棍子在冰上\"梆梆梆\"地敲。
\"梆、梆、梆……\"
敲了几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空空\"的，像敲在空木箱上；有的\"梆梆\"的，实打实。敲到一处，那声音忽然变了，\"嗡\"地一声，闷闷的，带着回响，像敲在一口埋在地里的大缸上。
葛大爷眼睛一亮，又连敲了两下。
\"嗡——嗡——\"
他直起腰，用脚在冰上画了个圈，那冰镩的头，往圈里一杵：
\"就这儿。鱼窝子。\"
牛满仓凑上来，一脸好奇：\"葛大爷，你咋知道这儿有鱼？\"
\"鱼会喘气。\"葛大爷说，\"冰底下，鱼一群一群的，喘气，水就暖，冰就薄。敲起来，声音就闷。\"
牛满仓\"哦\"了一声，也学着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冰上，听了半天。
啥也没听着。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额……啥也没听着啊？\"
\"这手艺，你得练个十几年呢。\"葛大爷难得地笑了一下，那老脸上，皱纹都挤到了一块。
赵德柱一挥手：“干！”
凿冰，是头一关。
冰镩，是重家伙。铁打的头，尖尖的，拖着根老长的木柄，一镩下去，得使巧劲，让它借着自重往冰里钻。
有个黑红脸膛的后生，头一个抡起冰镩。他咬着牙，高高扬起，\"嘿\"地一声，狠狠砸下去。
\"咣！\"
冰面上，只崩起几粒碎冰碴子。那冰镩，倒弹起来老高，震得他虎口发麻，\"哎哟\"一声，差点把冰镩扔了。
\"使那么大劲干啥？\"葛大爷皱着眉，\"冰镩不是锤子。你越使蛮劲，它越弹。要顺着劲，往下坠。\"
他接过冰镩，示范起来。也不见多用力，就那么一提、一落，冰镩\"噗\"地扎进去，再一提、一落，冰屑子\"哗哗\"地往外冒。
\"看见了？\"葛大爷把冰镩递回去，\"下坠，不是下砸。\"
那后生红着脸，学着葛大爷的样，一下，一下。这回，冰镩听话了，一点一点，往冰里钻。
十几个人，轮换着凿。凿了快一个钟头，才凿出一个磨盘大的下网口。那冰，冻得可真厚，少说三尺，凿出来的冰碴子，堆了半人高，在日头底下，白花花的。
凿到快见底的时候，葛大爷忽然喊了声：\"停。\"
他蹲下去，探头往冰窟窿里瞅。
那冰，还剩薄薄一层，透过去，能看见底下的水，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成了。\"葛大爷直起腰，\"这水，是黑的。下面应该是鱼窝子。\"
众人伸长脖子一看，果然，那水，黑得发绿，一看就深。
接着凿走杆的冰眼。一排小眼，从下网口往出网口方向，一个挨一个，凿出去老远。这活比凿大窟窿轻省些，可也是力气活，凿得人胳膊酸。
凿完了眼，就是走杆。
陈小山负责走杆的，这川娃子，机灵，学东西快，可头一回上冰，也是麻了爪。
走杆，是一根老长的杉木杆子，光溜溜的，从下网口伸进冰下去，得顺着水，一节一节地往出网口那边送。每到一个冰眼，得有人拿个带钩的长杆，从冰眼里伸下去，把走杆钩住，再往前拨。
陈小山蹲在下网口边，抱着那根走杆，往里送。
送进去三尺，还好。送到五尺，那杆子，忽然就卡住了，任凭他怎么使劲，就是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