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他先往南坡走。
站在南坡顶上,晨雾还没散。牛满仓望着这片他们去年一锹一镐开出来的大豆地,脑子里,忽然就翻出了刚来东极那会儿的事。
那会儿,还是五个人的时候。赵德柱把他们领到漫岗最高处,看了一会,说:\"地窨子,就挖在那儿。\"
当时牛满仓没往心里去,只觉得排长说啥就是啥。可这会儿,站在这片地上,他再咂摸这几句话,忽然就品出味来了。
背风、地势高、离水近——这不就是选地的门道吗?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黑土,在手里捻了捻。土又黑又松,油亮亮的。他想起去年种大豆的时候,这南坡的黑土底下,有柞树的老根,有石牙子,有塔头草的须子,犁铧一撞就偏。可好歹,地是开出来了,大豆也长得齐整。
牛满仓心里,像是有根线,慢慢地理顺了。
他站起身,顺着漫岗,往西走。
西边半里地,有片地势稍低的漫岗。牛满仓走过去,一看,眼睛就亮了。这片地,风让柞树林子挡着,吹不到;蹲下去抠了抠土,那黑土层,足有两拃多厚,油汪汪的;再往南走几步,就听见了水声——离河汊子不远,取水方便。
\"好地!\"牛满仓自已念叨了一句,又摇摇头,\"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大,能不能连成片。\"
他掏出李明远给的地图,拿炭条在上面比划,又抬头看看地形,再低头看看图,反反复复,走了好几个来回。
接下来的几天,牛满仓几乎把东极四周,走了个遍。
北边的老林子边上,他去看了——地是好地,可林子密、树根多,开荒太费劲,不值当。
东边的塔头甸子,他去踩了,一脚下去,水\"咕叽\"一声漫到脚脖子,这种地,开出来也是涝的,不能要。
河汊子边上,他绕了好几圈——水是好,可大部分地势太低,涨水就淹,得挑高出来的那一溜。
一天一天,牛满仓的鞋,都走烂了。
那鞋底,磨得透亮,脚趾头都顶出来了。他这脚上打了泡,又磨破了,磨破了又结成茧。可他自已,竟没觉着累——他脑子里那根线,越走越清楚,越走越亮堂。
到第三天傍晚,牛满仓蹲在漫岗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选好的几片地,在地图上一块一块地圈了出来。圈完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忽然笑了。
\"额说呢,这选地,也没那么玄乎。\"
他望着西边那片漫岗,又望望南坡这片熟地,心里,慢慢浮起了下一个问题。
选地,算是选出来了。
可接下来,种啥呢?
新地,他琢磨着,还是种大豆。东极有拖拉机,翻地不愁,可人手不足,大豆养地,耐瘠、好侍弄,头茬新地种它,最省事。去年南坡种大豆,也种成了。
新地种大豆,这个,牛满仓心里有了底。
可老地呢?
那几十垧熟地,去年种的大豆,今年总不能还种大豆——重茬,地要毁的。
可不种大豆,种啥?
牛满仓蹲在漫岗上,望着天边那抹烧红的晚霞,眉头,又拧成了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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