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怎么啦?爸!”夏秋心里突突,她勉强绷住最后一根线,“爸,你说什么,你别着急,慢慢说。”
陶爸爸失了语,说话声成了嘤嘤嘤的哼唧声。
有人接过手机回答夏秋的问题,说得干脆了当。
“你们快点回来吧,你们家老人昨天下午在家里摔倒,刚刚人已经走了。”
夏秋后脖子一片湿,距离得很遥远,但始终存在的雷声轰隆隆的,从天边一路响过来,在耳边响了最惊天动地的一下。
手机被陶泽丰拿回去,夏秋扶着茶几在地上坐着,她仰首看着陶泽丰很冷静地咨询问题,和医生交流。
陶爸爸整个人都傻了,而陶琬一早去早自习了还没回,陶妈妈是早起给孙女做完早饭,孙女走之后犯病的。
她倒下得毫无征兆又有迹可循。
前天下午她在家里摔了一跤,躺了许久才爬起来,陶爸爸说要去医院,她舍不得,不想花钱,没有去。
腿疼了两天,老太太也是倔强,就是贴膏药,不去医院,然后今天一早突然倒下。
深层静脉血栓引起的血栓蔓延,急性肺动脉栓塞引起肺梗猝死。
陶泽丰立即给父亲家那边的亲戚打电话,让他们赶去照顾父亲,听医生说,父亲的状态不太好,一直在发呆,人都有些魔障了。
他再给陶泽年打电话,大哥大嫂已经接到消息,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江西。
手机里,大哥呜呜咽咽的,极力压抑着痛哭。
打完一圈电话后,他去房间收拾两件衣服,刚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在茶几旁跪了好久,腿早就麻了。
夏秋从卧室走出来:“我来订机票,现在8点,最快一班飞机到南昌是十点半,直达赣州的只有十一点半的,我们坐哪一班?”
陶泽丰抬起头,他除了脸色灰白一些,其他的地方都没有变化。
“坐直达赣州的那一班吧,从南昌转更耗时。”
夏秋语塞了一下,她不知道,上次回赣州还是陶小年2岁时,她早就不记得了。
“好。”她说。
2
陶泽丰沉默了一瞬,因为是夏天,室内是开着窗户通着风的,原本很舒服的晨风在这个时候于他而,湿湿冷冷,窜进衣服里像蛇在匍匐着吐信。
他们面对着面,却谁都没有看对方,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同时投向前方的虚无。
“夏秋,你可以不去的,我们现在这种情况……我带小年去就好,你不用为难。”
他说的是“为难”二字,这两个字让夏秋心里的火突然一下子噌地又冒了起来。
“陶泽丰!”她努力压了压,吐了口气,镇定下来,“我们在一起十二年,不管恩怨如何,我去送送你妈总可以吧。”
她眼角瞥见电脑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慢慢飘下来,落在了地上,她顿了顿。
心里的难过蔓延开,让她眼睛湿了。
陶妈妈虽然喜欢指手画脚,但仅限于在眼前时,如果不在眼前,她是不管的,也知道管不了。
仔细想想,她控制欲强到让人窒息,但大部分的恩怨,都是细碎琐事,不是原则大事。
就算从小儿子那边弄钱,那点钱对夏秋来说,也根本不算什么……
她节约到令人发指,明明知道自己前年那场意外后身体就不好了,却还是在不停地节省节省节省,所为的,也是以她的方式,多省点钱给孙女留下。
她虽然是农村人,没文化又粗鲁,还超级没素质,却从来不重男轻女,知道读书改变命运。
无论是几十年前对陶泽丰,还是现在对陶琬,她都竭尽全力。
她平凡普通,有一百个缺点让人嫌弃,又总有那一个让人叹息,不舍,同情。
可如今,再讨厌人都死了,最后这一面,夏秋愿意去送。
她别过头,黯然垂眸:“你别再说了,到底人是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触动了陶泽丰,他脸色灰得让夏秋根本不敢看,好像吊着一口气,气若游丝。
夏秋突然觉得地上那张白纸刺眼得让人难受,她走过去捡起来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
她转身看着陶泽丰,他站在晨光里,早就不再年轻,即使保养得再好,脸上也依旧有了一丝细微的纹路,那是岁月赋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