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吴继梁拉开车门，缓缓坐了进去，手掌握在方向盘上，一握一个汗手印。

滚动着喉结，那口气哽在咽喉处，不上不下，也没法上下。

李钰在骗他……为什么？

乔阿姨说，李钰拜托她来做媒，对老吴家门儿清，说得又真诚无比，老阿姨一时心软，再被吴家父母催促，就顺手推了过去。

而李钰的真实情况，乔阿姨知道的和吴继梁一样，都是假的，是李钰想让大家看到的。

吴继梁感觉脑袋顶上在冒凉气，三月底的天，他坐在车子里，硬生生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不是愤怒，而是心凉！

其实，早有端倪了不是吗？最早他和李钰，其实是双方都不来电的，他明显感觉到她对自己，完全是一副可有可无、且聊着的态度。

中间有过两次，他都以为他们要这样自然而然断了的时候，李钰都会在最后那一刻，又莫名其妙地回头来找他。

挂他的号，笑眯眯往他面前一坐，有意无意地示示好，他就又迷迷瞪瞪了。

好像每一次都是她勾勾手指头，也不用给太多的好处，就那种貌似真诚的态度一摆，他就再度凑了上去。

不是舔狗，胜似舔狗。

吴继梁的后脑勺用力往后磕，磕在座位靠垫上，磕了好几下。

不疼，只是难堪，太难堪了。

他的眼圈渐渐红了，泛起了潮，起了雾。

他老觉得对不起李钰，人家一个好好的，没有孩子也没有拖累的女人，自己有什么可配得上的？有什么好意思拿出来的？真是自惭形秽得紧。

他一家子负担，沉重得要命，如今不是个人好就行的年代，他惭愧……

他只有“好”，掏心窝子的“好”，但掏再多，也是羞愧的。

吴继梁记得有次中医科的小护士在看论坛八卦，振振有词：“我们女人啊，什么都可以图，就别图男人对自己好，那是最没用的！”

小护士这句话没有针对性，却让吴继梁心虚了好几天。

他就是那个除了“好”，什么都没有的人。

2

他理解陶泽丰，无比理解陶泽丰心里的压力和挫败感，还有那一退再退，几乎快磨得没影的自尊心。

就这样，无数人还说：那算个屁啊，人家姑娘肯跟你，你就烧高香吧。

但谁知道……这李钰的所有一切，才真的是个幻影呢……

吴继梁想哭，他去发动车，好几下都打不着火，他火了，啪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为什么啊？真心难道不值钱吗？李钰为什么……要骗他啊？

是因为无聊吗？是因为耍着他好玩吗？到底是为了什么？吴继梁想不通。

一次又一次，海坨山谷，养老院，教育公司，自己的身家，都是在骗他？如今呢，连最初的认识都是在骗他……有自己这么笨的男人吗？

啪！吴继梁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这个耳光打得很重，打出了眼泪。

一手的热泪，他也终于发动了车，车子慢慢拐着弯，顺着小道，开出了小区。

憋得太难受了，吴继梁死劲抿着嘴，抿得眼睛通红，眼泪不是水，是滚烫的岩浆。

太难受了，他一边开车，一边捶打着方向盘边缘，捶打得很无力，一下又一下，无人的车子里，他哭得依然没有声音。

为什么啊？吴继梁想不通，他只想好好过日子，两个人同舟共济，劲往一处使，心靠在一起，为什么……老天爷要一次又一次地耍他？为什么？

手机铃声响起，是方棠的来电，他没接，过了一会来电断了，微信语音跳了出来。

“老吴，老吴，你在哪呢？不是说好了来我这吃饭嘛，快点，三个毛孩子都等你呢。”

她的话音还没落，吴童童就在那边大喊着：“爸爸，爸爸，我要喝可乐，你帮我带上来，我要大瓶的，最大瓶……”

方棠啪拍了一下吴童童：“喝啥可乐？小孩子喝啥可乐，老吴我也要，要冰的！”

他们嘻嘻哈哈闹成一团，30秒的语音笑声就占了快一半，乱七八糟的。

吴继梁松开了一直踩在油门上但没踩下去的脚，他拐到路边把车停下，手罩在脸上，久久停住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