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是周末,大家都不用上班,即使是最忙的吴继梁。
车子拉到簋街,一群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宵夜小龙虾。
吃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棠病好了,大家都回到了原本的,熟悉的,快乐中。
喜悦像冰镇可乐里的水,是看得见的清透飞扬,咕咚咕咚直冒泡。
方棠扫了一下,里外两张桌子上的人,大家都有了改变,但改变最大的,是妈妈。
方妈妈坐在里屋,没过来缠女儿,她在和何阿姨说话,脸上——竟然画了淡淡的妆。
很细致精巧的妆,一层很薄的粉,还修了修眉毛,上了点口红,整个人的气色宛如脱胎换骨。
方棠从外屋进去,坐在妈妈身边仔细看,一点点看,想笑来着,却觉得有些心酸。
“不认识我了?”徐霞弯了弯眼睛,摸了摸脸,有些不好意思,低声,“是不是不好看?”
她推了一下身边的何阿姨:“就你何阿姨,说要化妆来见你才隆重,说你好了,我们也要让你看看我们也好了。”
只是涂了一层极淡的气垫,应该还可以吧?不会显得怪异吧?
徐霞去摸脸,手刚抬起来,就被方棠狠狠拥抱了。
“妈妈,很好看,真的很好看!超级超级好看。”
方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重复这句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好看得不得了。”
方妈妈也眼睛湿润,她迟疑了一下,如今不是谈话的场合,等晚上回家吧,时间还长,不着急。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做真正做徐霞不做方妈妈的一天。
不,或者说,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的人生角色,会是徐霞大于方妈妈。
前面几十年的人生,除了在婚前她做了一段时间的娇女和娇妹后,婚后家庭巨变,她的人生角色,自动就变成了妈妈和妻子,那是她仅存的所有。
她牢牢抓着,死都不放手,臂弯形成一个圈,圈里环抱着老公和女儿,谁都不许逃,必须得听她的。
只有这样她才有安全感,才不会惶恐失去。
2
床头灯调到了适当的亮度,回到家,方棠不肯睡,要陪母亲夜聊。
有多久她们母女没有这样心平气和说话了?应该是从未有过。
不存在你非要听我的,我非要听你的,就平等地,自由地讨论一些问题,作为两个女人,而不是一上一下的关系。
方妈妈转身看着方棠,仿佛看到了那个三十几年前躺在自己怀里的小婴儿。
那时候的愿望多简单啊,孩子健康就是最大的福气,只要她身体好健健康康少生病,吃得好睡得好,就足够了。
后来孩子长大,我们要求孩子听话,成绩好,不吵不闹,别添乱,行有规坐有矩,做一个这样那样的人,最重要的:是做一个听话的人。
要求越来越多,有了一个还有一个,没完没了。
“你是十几岁开始和我疏远的,那时候你就不和我谈心了,你说我只会命令,只有你爸会听你说什么,哪怕出不了主意,听就很好了。”
那时候,徐霞还满是鄙夷,光听有屁用?要有建设性的意见和改变才有用。
却忘了去想,孩子很多时候需要的有时候只是一双耳朵,不是嘴巴。
“少指手画脚,大家都幸福!这句话不只适用于婆媳之间,还适用于母女之间,所有亲子关系之间。”
方妈妈吸了吸鼻子,语气满是后悔遗憾,如果再来一次,她会做得更好的,至少在老头子还在世的时候,更温和些,也更宽阔些。
那样是不是很多遗憾,都不会发生了?
可惜啊,人总是这样,只看得到别人的缺点,却看不见自己的错误。
即使意识到,也往往悔之晚矣。
方妈妈声音喑哑,方棠摸了摸妈妈的手臂,无声安慰。
“而且,我们商量好了,等你完全恢复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方妈妈语气突然一变,乐呵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