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莫先往绝境上面思量,困局尚有转机。”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方才三楼偶遇的尹师傅推门走入。
阳德峰抬眼,满脸惊愕。
尹师傅和大嫂是同乡,二人素来以兄妹相称,阳德峰随之唤他一声尹哥。他接过兄长递过来的烟,沉声开口:“你可认得市场摆摊的肖童?”
“便是旁人私下议论、性子冷淡的那位肖童?”阳德峰回道。
“正是她。论亲缘,她是我的远房表妹,老家六塘。”尹师傅压低音量,“别看她如今依靠小摊糊口,早年她曾担任地区行署***秘书。不知遭遇何等变故,才落脚金山市场。常年和公职人员打交道,法规、门路、办案流程,她远比普通百姓通透。”
大嫂连忙上前,眼底满是焦虑:“尹大哥,你见识广博,务必替我家弟弟寻一条出路。”
尹师傅拿起一颗砂糖橘剥皮吃下,语气舒缓:“看人不可只凭表象。就好比这砂糖橘,品相普通、售价低廉,比不上高价鲜果,可果肉甘甜,果香醇厚,并不逊色。”
他转头望向阳德峰,语气平常:“家族之中我们唤她大姐姐,虽说排行靠后,这般称呼更为亲近。正规律师开销高昂,我们负担不起,不妨另寻门路,往往可以化解燃眉之急。”
“还有一桩消息,”尹师傅接着诉说,“前些日子听湖南学员提起,地摊圈子里面藏着一名通晓法理的民间能人,外号一剪梅,性别不详,本事不俗。”
“收费高昂的执业律师凡事只谈金钱,寻常小民实在耗不起。”尹师傅继续说道,“寻常路子虽不上台面,却时常能够解开死局。”
一旁兄长连连颔首:“尹大哥说得有理。人逢绝境别无选择,你本心并不想招惹风波,可眼下难关必须迎难而上。我陪你前去一趟。”
阳德峰抬手摩挲橘皮。他起早贪黑摆摊谋生,微薄收入尚且难以支撑法律咨询费用。倘若遭到公安传唤,再摊上巨额赔偿,就算耗尽父辈一辈子积蓄,也填补不上窟窿。
这些时日肖童、宁德益一行人时常在火灾废墟附近徘徊,他全都看在眼里。从前他刻意回避众人,对方未曾主动搭话,根源全在于自己的心结。
阳德峰缓缓攥紧橘子,抬手触碰怀中那一份褶皱凹凸的认定书,心脏剧烈撞击胸腔。
“我独自前去便可。早年我和肖童同在橡胶厂做工,她任职行政岗位。旁人都说她性情清冷,实则待人不难沟通。”他站起身看向玩耍的孩童,声音放得轻柔沉稳,“我接孩子回家。”
阳德峰牵着两个女儿,拖着沉重脚步折返路途,途经世纪大道、西城医院、喷水池,走过汽车站周边,途经金源太阳城,最后抵达地区粮库出租屋。
将孩子安顿妥当,他只简单告知妻子:“我回摊位守夜。”妻子并未多问,灾祸过后人心惶惶,夜间看守摊点已是常态。
踏出粮库大门,他孤身一人趁着夜色折返金山市场。街边大排档宾客喧哗,烧烤炉火光灼灼,俗世烟火笼罩长夜,越发衬出他孤单的身影。
他停步于自家摊位跟前,眼镜店一旁漆黑沉寂。他本打算进入摊区搬出旧藤椅,视线却不由自主投向金山广场。宁德益二号摊位,一缕微光顺着篷布缝隙渗漏而出。
那群人此刻依旧在此商议对策。
阳德峰的拳头反复收紧、松开。
他深吸一口夜里寒凉的空气,压下心底忐忑,毅然迈出向前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