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疲惫，却藏着不肯弯折的韧劲。众人齐齐转头，肖童背着孩子，就立在摊位的棚门之外，脸色泛着青白，一双眼睛却清亮。

“你只说对了一半。”肖童的声音不高，却让人字字听得真切。

棚内瞬间安静下来。彭炳坤往前挪了半步，望向门外的人。

“叔奶刚来那会儿，我确实没有多想。过节摊上连轴转，人熬得透支，她过来，说帮我照看摊子，我还真需要趴桌边眯上十分钟，缓一缓疲乏。看我也挺傻的，直到孙玲她们回来，看见叔奶同那名化妆女工作人员慌慌张张抽身离开，我才猛然回过神。”

肖童轻轻喘了口气，背上的孩子微微动了一动，她抬手往上托了托孩子。“可细细一想，她终究也只是要讨一份生计的普通人。上头交代下来的差事，她敢推吗？若是违逆，丢了岗位，受同僚排挤，都是免不了的。她假意帮我守摊，于她，差事应付过去了，两边都落得周全。我又何必去为难一个身不由己跑腿的人。”

她顿了顿，眼底漫上一层冷意。“真正的错不在跑腿办事的人。若是不懂法度胡乱行事，那是无知；明明心知对错，还要刻意遮掩，那便是知法犯法。”肖童的声音沉下来，“市场物业管理所本该扎根市井体恤百姓，可如今，反倒要靠爱心亭的特殊群体集资张罗苟老板的身后事。”

棚里一片死寂，李小山攥紧了拳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两个月前的那场大火。”肖童的嗓音微微发哑，“烧尽了孙玲心里仅剩的善意，碾碎了柳盈玲全部盼头，也浇凉了路边摊这些个体户心里，那一点对公道的指望。”她的目光扫过棚内一张张面孔。

“这些年，上头号召捐款，我们摆摊讨生活的，谁没有掏过腰包？一张张浸着汗水的钱币，投进他们抱来的捐款箱。可大祸落到我们头上，整整六十一天，不要说帮扶救济，连一口解渴的水，都没人递过来。”

“6月18日临桂电视台过来拍摄，有官员前来慰问金山市场受灾户。镜头扫过之处，接受慰问的，偏偏没有一个是我们这些受灾摆摊的个体户。真正咬着牙熬过来，自救谋生的又是谁？”

肖童一字一顿，念起市场里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是宁德益师傅，柳盈玲，孙玲，杨德峰，龙友，瘦子，蒋木匠，闻老实，阳付宝，小张，核桃、嫣嫣、水果摊老奶，双胞胎，大炮，秦木匠，芒果姐，香蕉婆……是这群守着方寸小摊，苦苦谋一口饭吃的个体户。”

“肖童，外面烧烤摊油烟大，进来，进来避一避。”彭炳坤出声劝道。

棚内烟雾缭绕，肖童轻轻摇头，依旧立在门外，不肯抬脚跨过门槛，像一株在风里硬撑着的野草。

刘威斌见状，连忙喊道：“开风扇！”

宁德益掐灭手里的烟卷，起身调动两台电风扇，先把风力调向棚口向外吹散油烟。浓重烟气往外涌，肖童往后退到锦绣批发部门口等候。待烟雾渐渐散尽，她才背着孩子迈步走进宁德益的摊位。肩头的背带不经意扫过桌面，拂动满树粉白的花簇，那一挂垂落的花瀑随之轻轻震颤。

宁德益看着走进来的肖童，又望向桌上这株人造繁花，心底一声无声叹息。世间总有些人，心怀宽厚，愿意体谅旁人的身不由己，可这份宽厚，往往最容易换来一身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