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这么久,腿麻了吧?过来坐会儿。”新兴眼镜店的老板娘给阳德峰搬来一把小椅,柔声招呼。
阳德峰恍惚失神,顺势落座。双腿酸麻涌遍全身,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黏在眼前的狼藉废墟上,心底只剩执拗的念想:多看几眼也好,免得日后连这片残破的模样,都记不真切。
被水枪浇透的麻将席,胶线烧断蜷曲,与焦黑竹片粘连,往日规整的纹路彻底湮灭。一旁的草席已燃成白灰,被高压水流冲得漫天纷飞,又轻飘飘散落一地,风过即散,如同抓不住的过往。
层层残物之下,压着塌软的货品,是昨日还崭新售卖的被套床单,灰迹间依稀残留着褪色布纹;余烬中缕缕白烟升腾,是未燃尽的棉胎,零星窜出细碎红火星,耗着最后一点余温。塑料盆桶熔成模糊胶块,瘫在湿漉漉的水渍里;电风扇铁架焦黑变形,扇叶尽数焚毁,静静卧在地面,像一段骤然停摆的寻常日子。尼龙蚊帐彻底扭曲焦缩,红褐、焦蓝、墨绿交织成团,堆在摊位门口,刺眼又荒凉。
摊位依旧热浪灼人,焦糊味钻进鼻腔。阳德峰僵坐原地,终究没有迈步踏入。满目荒芜,寸寸残破,早已寻不到熟悉的模样,残局既定,人力无从挽回。他微微垂眸,喉间酸涩发紧,万般情绪压在心底,只静静凝望这片焦土。
这场大火并非赶尽杀绝,仍有摊位侥幸保全。核桃摊与嫣嫣的摊子完好伫立,是满目废墟里难得的完整旧貌。阳德峰脑中飞速盘算:简单刷一遍油漆,就能恢复原样,成本最低、复原最快。这份底层个体户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在此刻的破败光景里,显得格外突兀清醒。
龙友的摊位更是万幸。她摊位后侧本只有一层铁丝网绷着彩条布,大火袭来时,彩条布瞬间燃尽,所幸棚内无易燃杂物。两侧彩钢上悬挂的指甲剪、剪刀皆是铁器,未曾损毁,依旧整齐排列;门口的发夹也完好无损,只是蒙了一层烟火灰尘,褪去光泽,透着莫名的别扭滞涩。最易引火的铺盖更是侥幸幸免,龙友前一日便让丈夫取回清洗,尚未送回。一番大火肆虐,她的棚子不过是被烟火熏得暗沉,大体样貌依旧,仿佛烈火匆匆掠过,未曾肆意侵扰。
望着这近乎完好的摊位,阳德峰心底毫无庆幸,反倒漫上浓重的空落与沉郁。旁人的安稳顺遂,愈发衬得自己的满目疮痍、一无所有。
嫣嫣的卷闸门卡死打不开,想来内里货品已然焚毁殆尽,好在棚体未塌,尚有从头再来的底气。核桃摊卷闸门紧闭严实,摊内仅有半筐核桃、数件杂物,仅遮阳伞被彻底烧毁,其余皆无大碍。
阳德峰收回目光,落回自家焦黑的摊位,又瞥见后方钢柱上龙友遗留的铁丝网。彩条布尽燃,往日挂着的袖套、围裙也尽数不见,只剩光秃秃的铁架骨架,孤零零立在废墟之中。肩头仿佛压了千斤重担,惋惜、无力、茫然交织缠绕,堵在心口,连呼吸都裹挟着焦糊的涩意。
前方忽然传来嘈杂动静,阳德峰心头微动:该是有公职人员来了。
他抬眼望向广场方向,一行人正缓步走来。为首之人穿着锃亮皮鞋,身后四人皆是耐磨结实的解放鞋。十只脚步步沉稳,径直停在他满目焦黑的摊位前。
领头穿皮鞋的男子,正是此前“恶霸”带来之人。一身军绿色制服庄重端正,那抹色彩曾是无数人向往的荣光,亦是阳德峰年少时心底憧憬的模样。
“就是这里。”男子开口,语气干脆利落,带着制式化的敬业刻板。
话音未落,两名身着工装的人毫不犹豫,径直踏入尚且发烫的摊位废墟。
在温饱尚且艰难的市井街巷,相机是寻常百姓不敢奢求的稀罕物件。此刻,一人高举相机,先对着外围残景连连按下快门,清脆的快门声在空旷死寂的火场里格外突兀清晰。
先行入内的制服人员蹲身持钳,在灰烬中细细扒拉,但凡夹出物件,相机便立刻跟进抓拍。另一人踏灰而入,手持记录本,笔尖在纸上沙沙疾书;最后一人拎着红色塑料小桶,持小刷蘸取液体,在焦土上反复翻查勘验,动作枯燥却一丝不苟。
全场唯有举相机的人来回走动调整角度,而那名穿皮鞋的领头人,自始至终稳稳立在摊位门口,脚步未挪,未曾沾染半分烟火尘埃。
阳德峰依旧坐在眼镜店门口,目光如被钉死般,牢牢锁在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上。顺着鞋帮向上,只望见笔直规整的裤腿,再往上,他已然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围观人群渐渐聚拢,柳银玲身着粉色大摆裙,藕色高跟塑料凉鞋敲击地面,脆响划破沉寂;孙玲的艳红直身裙垂落身侧,半掩着宝蓝布鞋;宁小红的黑紫百褶裙轻轻晃动,衬得绣花鞋的针脚愈发细腻。各色行人错落而立,长裤、短裤交织,胶鞋、水鞋、拖鞋错杂,人影攒动,虚实重叠。
阳德峰望着眼前纷乱景象,连变换姿势的力气都无。浑身沉重如灌铅,心神耗尽,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