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竞标摊位失利,杨梅没能标到一处固定经营的摊位,年长的李双娣便将自己十几年来沿街流动摆摊的全部谋生门路尽数教给了杨梅。这套游击式的摆摊路线,是老一辈小贩熬了无数个日夜摸索出来的生存法子:一早守在汽车站人流密集处售卖,客流量大,基本能收回当日进货本钱;剩下卖不完的果子,便挑着扁担辗转去往人民路、榕山路沿街叫卖,适当降价抛售,零零散散的收入勉强凑够母女二人一日三餐的柴米开销。若是运气好,午后就能清完所有存货,早早收摊,带着花花去巷口空地追蝴蝶、踩石子,短暂偷得片刻清闲。
杨梅的丈夫跟着同乡远赴城郊工地学习刮腻子手艺,入行时间尚短,手上活计生疏,每月到手收入微薄,除去房租、日常开销几乎不剩分毫,可这份手艺终究是家里一点微薄盼头。哪怕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三餐时常清汤寡水,一家人也只能咬着牙硬熬,盼着丈夫手艺精进后能多挣些钱。
这天杨梅刚挑着两筐杨梅缓步踏出汽车站出口,视线无意间扫过广场方向,心头猛地一紧。一行人正自金山广场与市场相连的巷道里缓步走出,为首那名身形瘦高的男子一身藏青色物业工装,投标摊位那日,此人趾高气扬的模样、洪亮生硬的腔调,她一分一秒都不曾忘记。男子快步上前,弯腰与身旁随行人员握手寒暄,直起身之后,抬手直直指向市场一侧闲置空地,洪亮的说话声顺着风势清清楚楚传到巷口,落入杨梅耳中:“依托政府扶持政策,市场全面升级改造完成后,物业板块共计新增一百五十六个经营摊位。经过公开投标流程,摊位基础收费由原先每月六十元,上调至平均四百八十元!”
他手指落点指向的那片空地,正是往年杨梅带着女儿躲避城管、临时落脚摆摊的角落。从前没有摊位时,她每日便守在那片空地边缘,靠着一方小小地面兜售鲜果,不必四处奔波躲藏。此刻听见这番话,杨梅心口骤然一沉,像是胸口硬生生坠了一块千斤重的顽石,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下意识抬起空着的手,反复揉按酸胀发烫的肩头,指腹细细抚过扁担长年碾压出的大片紫红压痕,皮肉之下传来阵阵钝痛,顺着肌理一路钻进骨头深处。长久积攒的委屈与无处宣泄的愤懑一同在胸腔翻涌冲撞,她微微侧头,对着脚边那双洗得发白、鞋面磨破洞的破旧解放鞋轻轻啐了一口,嘴唇微微开合,压低声音吐出一句满是心酸的控诉:“吃人不吐骨头!”
话音才刚落地,周遭几名身着同款藏青工装的物业工作人员立刻快步围拢过来,几双锐利审视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远处正在视察的一行人闻声齐齐回头,数十道视线齐刷刷全部压在她单薄的身上。杨梅身形本就瘦小单薄,被一群身形高大、身着统一制服的人围在中间,整个人几乎被人群彻底淹没,如同旷野狂风里一株无根无依、随风飘摇的野草,单薄脆弱,连辩驳的底气都没有。
人群之中,一道平缓温和的男声穿透周围细碎嘈杂,清晰传入她耳际:“如今市场摊位均价四百八十元,是原先收费标准的八倍,整体创收涨幅达七成。”说话的男人穿着褐黑色方领短袖t恤,身形高出周围所有人一个脑袋,在人群里格外惹眼突出。他语气平淡从容,仿佛只是随口报出一组无关紧要的寻常统计数字,可轻飘飘几句话落在杨梅耳中,却像一根细密尖锐的软刺,狠狠扎进心底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反复搅动,疼得人心口发闷。
杨梅鼻尖猛地一酸,酸涩感顺着鼻腔直冲眼眶,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湿热雾气。没有固定摊位,日日挑着沉重扁担游走街巷,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躲避城管巡查,肩头一年四季都布满磨破结痂又反复新生的红痕,带着年幼女儿风里来雨里去,顶着烈日、冒着冷雨沿街兜售鲜果,日复一日辛苦奔波,所求从来不多,不过是一家人一日温热温饱,一方不用四处躲藏、安稳落脚的小小摊位。这般朴素到不值一提的微小念想,在这群光鲜体面的视察人员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轻易便被冰冷的创收数字碾碎。
她紧紧抿住嘴唇,缄口不语,始终不敢抬头与任何人对视,生怕眼底翻涌的泪水被旁人窥见,徒增一番嘲讽。双手攥紧箩筐两侧粗糙扶柄,挑着筐里剩余大半杨梅,微微低头,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从制服人群围出的人墙之间缓缓退离,每后退一步,心头沉重便多一分。
广场尽头的烈士墓区域偏僻冷清,上午里极少有行人往来,四周安安静静,没有市场的喧闹,也没有巡查人员的身影,恰好能容她寻一处石阶暂歇喘息,稍稍平复翻涌的情绪。她心里清楚,眼下只能先躲在此处避过这阵风头,等视察队伍彻底离开广场,再挑着担子去往远处步行街碰碰销路,看看能不能低价清掉筐里剩下的杨梅。她心底看得透亮,这片经过升级改造的金山市场,从无体恤底层小贩生计的心思,偌大场地之中,再也没有一处角落能容下她安稳谋生。脚下漫长的谋生之路依旧要一步一步踏实走下去,筐中尚未售完的杨梅总要尽数卖掉,家中老小一日三餐的生计重担,重重压在她肩头,万般苦楚无处诉说,只能这般咬紧牙关,日复一日,苦苦支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