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深处隐隐传来绿皮火车的震动,淡淡的黑烟在大皇山顶的天空慢慢散开,越来越浓。杨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轻轻蹭了蹭女儿柔软的发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孩子的小衣角。肖童看得心头一紧,身体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柔声劝道:“抱花花过来,跟我家微宝一起玩嘛。”
杨梅没应声,只是抬头望着大皇山顶,那里的云层越来越黑,压得人喘不过气。
“来嘛,抱花花过来呀。”肖童温柔的声音把她飘远的视线拉了回来。
“摇,摇,摇,摇到东门桥。你到东门干什么?我到东门找外婆。”肖童一边哼着童谣,身体一边轻轻晃动,努力压下心里的焦灼,保持着声音的平和。李双娣是肖童的本家姐姐,肖童喊她“妲”,正是六塘土话里“姐”的意思;而杨梅按辈分算,是姐夫家的远房小辈,这么一来,微宝反倒成了花花的“嬢嬢”。肖童放软了语气劝道:“杨梅,抱你家花花过来跟嬢嬢玩,我们人小辈份大,你可不能欺负我们哦。”
“唉。”杨梅轻轻叹了口气,又望了一眼天边,那缕黑烟更近了,火车的轰鸣也隐约传来。她沉默着抱起花花,慢慢走过来,蹲下身把孩子放在微宝身边。杨梅的嘴角用力抿了抿,又艰难地牵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黑烟越来越近,火车的轰鸣也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杨梅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要往铁轨方向走,还没等她抬起腿,就被肖童一把拽住,用身体把她按压在地上。
就在这时,绿皮火车裹挟着浓烈的煤烟和刺耳的轰鸣,呼啸着从身边驶过,巨大的气流掀得周围的野草疯狂摇晃。
与此同时,金山路上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了天空的黑云。肖童的表妹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碟子谢姐、小彭友、龚丽华……烂芒果扶着腿脚还发颤的李双娣慢慢走来,身后还跟着市场里水果摊的个体户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担忧,远远地围站着,目光紧紧锁在杨梅和肖童身上。
“xxx!”这是临桂最腌臜的脏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戳过来,“标不到摊位就要死?要死不会滚远点!这金山市场是从来就不相信眼泪!”
字字寒凉,刀刀剜心。这是十年里,肖童第二次听见这句狠话。她踉跄着从杨梅身上爬起来,压根顾不上拍掉衣摆上的尘土,急切地四下张望。可她个子太矮,视线全被市场管理所那几个壮汉高大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连说话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是啊……”喉头滚过一声自嘲的冷笑,肖童的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刺骨的清醒,“个体户的命,在这帮人眼里哪里算得上命?不过是贱得跟路边野草似的,踩死了也没人心疼!”
“要死啊!”李双娣跌跌撞撞扑到杨梅身上,攥着毛巾胡乱拍打,嘴里还不住地骂着。
“散了!”肖童突然拔高声音,清亮的嗓音里裹着没压下去的怒火,震得周围的议论声都顿了顿。她弯腰抱起微宝,用胳膊肘用力拨开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摊位走。身后,花花撕心裂肺的哭声骤然响起,揪得人耳膜发疼。
“小蒋是谁?”八卦总像捅破窗户纸似的来得突然。见肖童缓过神,碟子谢姐递过一杯水问道。
“小蒋啊……要是活着,现在该叫老蒋了,那年她也就三十来岁吧。”肖童的表妹坐在摊位旁的字画摊前,正把少儿识字图一张张规整好。她抬头就看见金山市场的大门,黑底的牌匾,跟当年小蒋遗像前的黑花一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得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记不太清了。那时候我们都在市场办公室旁边的楼梯口摆摊,她跟我是对门的地摊户。”表妹总记得那个爱笑的小蒋,“她家境其实好得很,是我们都羡慕的那种。人特别善良,见谁都笑眯眯的。丈夫在银行上班,公婆是银行的退休干部,一对儿女刚上小学。她说,女人就得有自己的事做,哪怕只是摆个地摊,心里也踏实。”
“可就因为没标到摊位,她死了。喝的乐果,氧化乐果掺着可乐喝的。”李双娣插话,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怨恨。她扶着杨梅的样子,倒不如说是拖着烂泥似的杨梅往前走。肖童把微宝放在柜台上,借着腰顶着凉凉的柜台面才勉强站稳。见李双娣过来,她又赶紧抱起微宝,给她们腾位置。
坐下的李双娣,双脚还在微微打颤,嘴皮子却利索得很:
“十四年前,二塘市场新装修完,金山市场就一刀切,非要取缔百货行,把摊位全挪到二楼。报名的人比摊位多得多,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工作人员竟弄了些空号出来,偏偏小蒋就抽到了空号。”
“她死的那天早上,是她婆婆陪着她去的二塘市场二楼,她就那样静静站在一旁,直勾勾看着我搬货,自始至终一未发。”
肖童嗓音沉沉落下,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懊悔。这么多年过去,那份遗憾从未散去,“我要是早知道,一个摊位竟能逼死一条人命,当初我说什么也要把自己的摊位让给她。”
小蒋的死讯传来是第二日,那个暗箱操作、造出空号骗局的工商所工作人员,只甩出一句淬满冷漠的粗话:“市场是不相信眼泪的。”
肖童抬头,一缕浓黑的烟絮从铁轨方向的天空又缓缓腾起,沉沉漫向天际。那暗沉压抑的黑,和金山市场大门那块冰冷的黑底牌匾一样,复刻着小蒋那场无人救赎的绝望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