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有其他法子?”杨梅攥紧兜里的手绢,硬币在藤篮里又滚了一圈,叮当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昨天卤菜秦哥还说,去年卤菜行投标,最便宜的摊位都要两百块押金。咱们这六十六块,连零头都不够,可要是不凑,连站在那儿听报价的资格都没有。有钱人的钱是流通的活水,怎么转都够用;咱们的钱……是堵窟窿的泥巴,堵完这个窟窿,下一个窟窿还在等着,永远填不完。”
丈夫的手慢慢松了,指尖垂在身侧,烟蒂掉在地上,被他无意识地碾了碾。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市场方向的自行车铃声,清脆得刺耳,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两人心上。
“给。”丈夫从裤兜里掏出两张五十元的旧纸币递给杨梅:“爸也说,你带着孩子还是要有个落脚的安稳地才行。”
杨梅接过纸币把藤篮里的硬币一个个捡起来,倒进钱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她从里面摸出一块钱,轻轻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指尖摩挲着那块带着体温的纸币,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她没擦,任由它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那块皱巴巴的纸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午后的阳光斜斜泼进金山市场,办公室门口的米行窄得像条夹道,一眼就能望穿。两三袋鼓鼓的大米孤零零立在摊位上,蛇皮袋上沾着零星米糠,被阳光晒得泛白,静静等候着既盼着开张、又透着几分慵懒的摊主,也等候着或许会停下脚步的买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米香,混着市场特有的气息,却暖不透这份冷清。
一旁的姜蒜行照旧冷清得能听见苍蝇嗡嗡飞。卖姜的老头蜷在折叠小凳上,后背靠着半袋裹着泥皮的生姜,脑袋一点一点地晃,睡得很沉。他脚边的塑料篮子里,那把旧二胡斜斜搁着,琴杆上缠着几圈褪色的红绳,琴筒上的漆皮掉了大半,像是陪着他熬过了无数个这样安静又寂寥的午后。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几双半旧的解放鞋先迈了进来,鞋底沾着的黄泥在光洁的瓷砖地板上,印下一片歪歪扭扭的脚印,带着泥土气;紧接着,锃亮的仿皮鞋鞋跟敲得地面发颤,带着湿漉漉的水渍,胡乱涂抹掉了人字拖“塔塔”踏进来的路边尘土,留下一片狼藉。布鞋、水鞋、塑料鞋紧跟着蜂拥而至,密密麻麻的鞋影层层叠叠,硬生生挡住了斜照进市场的阳光。原本亮着几分冷光的姜蒜行瞬间暗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500块!”“350块!”“600块!”“300块!”办公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报价声,熟悉的乡音裹着陌生的焦灼,裹着汗味,从办公室门缝里挤出来,像鞭子一样抽在杨梅心上。她背着熟睡的女儿,单薄的肩膀被孩子的重量压得微微倾斜,脊椎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她踮着脚想往办公室里挤,右手攥在裤兜里,指尖掐着那张被揉得发皱的纸币,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左手掌心则汗津津地攥着今天好不容易凑齐的零钱,一共177块7毛,叠得整整齐齐,却依旧显得寒酸刺眼。
她心里最念想的,是那个只要150块就能租下的摊位,哪怕偏僻在市场最不起眼的角落,够她摆上次等的砂糖橘、带斑的芒果、发蔫的桃子,守着女儿,不用再看工头的脸色,不用再担心晚归时女儿哭着找妈妈……可眼前这此起彼伏的报价声,像一盆盆冷水,让她刚升起的念头瞬间凉透。
每一个数字响起,她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脚步又轻又沉,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当“一千!”“一千二!”“一千五!”的高声报价接连炸响时,她已经退到了米行的摊位边,寒意顺着布料渗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她的眼睛盯着自己脚上的解放鞋,那是一双半旧的鞋子,鞋帮已经磨得发毛,鞋底的纹路也快磨平,鞋尖处还缝着一块补丁,是三年前从山里老家出来打工时买的,陪着她走了无数路,如今又沾了新的黄泥,沉甸甸的。
“三千六!”“三千八!”最终,最高的报价像一声惊雷,在市场里炸开,又迅速落下帷幕,像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杨梅心里最后的期待。
卖姜的老头被这阵喧闹吵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拿起身边的旧二胡,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拉,沙哑却带着磁性的男中音随之在空旷的市场里回响:“……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歌声飘进耳朵里,杨梅却觉得字字都扎心,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她下意识地把女儿往背上又搂紧了些,孩子温热的呼吸贴在她的后颈,那点暖意却暖不透攥着钱的手心,177块7毛,够给女儿买两罐好点的奶粉,够交半个月的房租,却连一个偏僻摊位的零头都不够。
三年前离家时,娘反复叮嘱“穿结实点,在外少遭罪”,可脚上的这双解放鞋再结实,也撑不起一家人的生计啊。那个150块的小角落,她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摆上那些别人挑剩下的水果,守着女儿,看着她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玩,不用再颠沛流离,不用再低声下气……可“三千八”的报价像一把重锤,把这点卑微的念想砸得粉碎,连碎片都捡不起来。
“......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歌声还在继续,调子昂扬,却与此刻的市场格格不入。市场里的人渐渐散去,那些鞋子踩过的脚印被阳光晒得发白,像她刚刚冒头又被掐灭的希望,一点点淡去。她默默地再退几步,一直退到了市场门口,阳光刺眼,她却睁着眼,看着那些穿着各式各样鞋子的人陆续退场,脚步匆匆,脸上或带着中标后的得意,或带着失利后的惋惜,唯有她,背着孩子,攥着兜里这点微薄的钱,像被钉在了原地,望着市场里渐渐恢复平静的摊位,眼神里满是茫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