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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民惟邦本

角落里沉默许久的杨建华缓缓抬手,拿起搁置摊板上的旧搪瓷杯。他轻触杯壁试温,小口慢抿,声线轻缓柔和:“我提前晾了一杯凉白开。这几日口腔溃烂,热饮灼痛创面;罗汉果甜腻齁喉,蜂蜜粘稠挂壁,沾到溃疡处皆是刺痛,唯有白水清淡无刺激,刚好适合我。”

满屋清甜果香静静萦绕,众人握着茶杯默然不语,静待宁德益解惑。他慢饮一口热茶,眼底生出通透了然,语气沉稳厚重:“扩建摊位这件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好坏,恰似咱们手中这几盏茶水。有人偏爱蜜水温润,有人钟情罗汉果清冽,还有人身有苦楚,只能喝凉白开将就。人人处境不同,诉求自然天差地别。不能站在管理者的立场认定一件事利好,就想当然贴合底层百姓的心意。”

他将茶杯轻搁木桌,一声轻响落定,神色渐趋凝重:“搭建铁皮棚,盘活闲置道路增设经营点位,的确是实打实的民生工程;承建商家能借此创收,带动零散务工者增收,政府也能落地菜篮子民生项目,各方看着都有益处。可整件事里,承受最大冲击的,是眼下靠着帐篷营生的个体户。”

宁德益指尖轻叩桌沿,细细算起一笔生存细账:“新政号称新增一百五十个就业摊位,对无营生门路的人而是希望;可去年才安顿在这一百五十顶帐篷下的商户,安稳生计转眼就要落空。即便政策承诺重新分流安置,本质仍是剥夺个体户现有的谋生根基。”

“先算一算他们的难处。”他压低声音,字字沉重,“个体户去年购置一顶帐篷,花销占半年收入两成;收入里三成维持家用,两成承担子女学费,剩余三成还要分摊家人头疼脑热、赡养老人等日常开销。本就收支紧绷,毫无抗风险积蓄,不少人置办帐篷、预缴摊位费的本钱全是亲友拆借。政策一朝变动,打乱多年稳住的经营节奏,等于直接断了一家人的活路。”

话音里添了几分愤懑:“最不妥当的是,政策落地前不曾下沉一线倾听个体户心声,反倒拼凑所谓行业代表闭门座谈,关起门敲定方案,这般脱离市井实情的决策,何来真实民意可?”

屋内罗汉果的清甜香气似淡了几分,满堂一片沉寂。方才满心认定铁皮棚安全耐用、全然是利民好事的彭炳坤,此刻被商户肩头沉甸甸的生计重压堵得心口发闷,仍不死心辩解:“可这些铁皮棚本就是留给他们经营的,谈不上有损失,只要有摊位在手,营生就不会断。”

杨建华静静望着彭炳坤,半晌才缓缓开口:“老弟没摆过地摊、没做过个体户,自然不懂这方寸摊位里藏着万般难处。打个比方,你今日守在这处点位,鞋垫生意做得红火;倘若明日换不到这块地界,囤下的大批鞋垫便只能积压在手。市场门口适合售卖萝卜白菜,就算把你调去广场最显眼的头排好摊,周边摊位全在兜售发夹、松紧带,你的蔬果少人问津,到头来连本钱都收不回来。不是广场的摊位不好,地段实属上乘,可换一处码头,就要重新熬客源,熬日子,身后拖家带口,一大家人的吃喝全靠这摊撑着。”

他稍作停顿,一字一顿加重语气:“是整整一家人的活路。”

“老师,只要还能分到摊位,难处不过是暂时的。”彭炳坤话音未落,肖童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改建铁皮棚,不代表人人都能保住原有摊位。路边这一个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哪一个个体户当初能占下一席之地,无一不是四处托人、耗费人情才得来的,打点往来、送礼应酬,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自打我来市场,亲眼见每一户经营户都花过这份人情钱,层层关口,哪一处不用走动送礼?也有例外,就拿宁师傅来说,您现在的摊位是从前摊主赵志红手里转让来的。当年赵志红,是凭着争占地盘时硬碰硬,才守住这块摊位。想要在这条街上站稳脚跟,无非两条路:要么送礼托关系,逢年过节不断走动维系人情;要么在争抢摊位时,靠蛮力相争。

当年宁师傅接手赵志红的摊位,也是开出了旁人比不了的最高价。摊位安稳不动,慢慢经营,养家糊口尚能支撑;一旦政策调整,变数便接踵而至,到头来无非两种结果:一是竞标落选,彻底失去经营资格;二是勉强中标,却要换到陌生点位,从头熬客源。无论哪种,都再也回不到原先熟络的老位置。一家人赖以生存的营生,顷刻天翻地覆,更无奈的是,当初自费置办帐篷的所有投入,政策一变全部亏损,只能商户独自承担,在出租房里还要腾出个地方来存放。底层个体户家底本就单薄,这便是大伙抵触改建的根由,可纵使满心不甘,众人也别无选择,嘴上埋怨几句,到头来还是要凑钱送礼、奔波周旋,硬着头皮参与竞标争抢,这份人情打点,又是一笔压在身上的重开支。”

宁德益拿起一枚干瘪小巧的罗汉果,放在掌心轻轻揉搓,指尖微微用力,干果应声裂开,细碎淡黄的果肉散落在掌心里,缓缓开口:“底层个体户就同这罗汉果一般,家底微薄,无多余积蓄,丁点风浪都承受不住。为政者谋划民生,不能只盯着新增摊位的数字、光鲜亮眼的工程,更应该看见寻常百姓家的柴米油盐,看见每一户摊户身后一家老小的生计。商户身单力薄,稍有变故便难以支撑。”

话音落,一旁拎着搪瓷茶壶的刘威斌抬眼看向刚进门的肖童,一手执壶、一手托着空杯开口相问:“你喝什么茶?罗汉果还是兑蜜的?”

肖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摇了摇头:“你不该问我喝什么茶,该问问我能坐哪儿。”

刘威斌顺势抬眼扫过屋内一圈桌椅,几把木椅早已坐满人,唯一空着的矮凳上,层层叠叠堆满手套、袖套和成捆棉袜,压根没有落脚之地。

“想坐下也简单。”肖童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彭炳坤身上,语气平静却分量十足,“把凳子上这些货全数买下,我才有地方落脚。”

彭炳坤闻一怔,眉头微微蹙起,不解追问:“就只为了腾出一张凳子,要买下全部货物?”

肖童没有立刻答话,缓步走到那张堆满货品的矮凳旁,指尖轻轻拂过堆叠的鞋袜,目光掠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回彭炳坤身上:“一张凳子尚且要倾尽银钱才能换来片刻安坐,何况在路边扎根的摊位?在你眼里不过一处普通经营点位,在我们这些摆摊人眼中,那是熬出来的客源、送出去的人情、全家老小赖以活命的根本。一纸改造新政,看似只是挪动几顶帐篷、搭建一排铁皮棚,动的却是无数普通人安身立命的方寸之地。凳子有价,生计无价,旁人眼中微不足道的一席之地,是底层人耗尽全力守住的全部依靠。”

满室寂然,罗汉果淡淡的清甜在空气里缓缓飘散,掌心里碎裂的果皮,恰如风雨来袭时不堪一击的寻常百姓。彭炳坤望着堆满鞋袜的矮凳,又看向宁德益掌心裂开的罗汉果,先前心中认定“有摊便无忧”的笃定,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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