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大军,二月初八进入邺城。
没有打仗,河北已经没人了。
袁谭死了,袁尚死了,袁熙跑了。
剩下的那些兵,散的散,降的降。
曹操骑马走在邺城的街道上,两边站满了百姓。
没人欢呼,也没人哭。
就那样站着,看着他。
他看着那些脸。
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都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也来过邺城。
袁绍站在城门口迎接他,笑着喊他“孟德兄”。
现在,袁绍死了,两个儿子也死了。
剩下一个,跑去了鲜卑。
他叹了口气。
“主公?”
许褚在旁边问。
曹操摇头。
“没事,走吧。”
袁谭和袁尚的尸体,停在邺城府衙里。
曹操去看的时候,两人并排躺着。
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还有血迹。
袁谭的眼睛没闭上,瞪着屋顶。
袁尚的嘴张着,像在喊什么。
曹操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把眼睛合上。”
他叹息地说。
有人过去,用手抹袁谭的眼皮。
抹了几次,合不上。
曹操走过去。
他伸手,轻轻盖在袁谭眼睛上。
“子桓,”
他低声说。
“别看了,都过去了。”
手拿开,眼睛闭上了。
屋里很静。
曹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把他们葬在袁本初旁边。”
他吩咐道。
“父子一场,该团聚了。”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
太阳照着,风轻轻地吹。
邺城北边的山坡上,并排立着三座坟。
中间那座最大,是袁绍的。
两边小一点的,是袁谭和袁尚的。
曹操站在坟前,看着那三块墓碑。
荀彧站在旁边,没说话。
程昱、夏侯惇、曹仁,都站在后面。
程昱、夏侯惇、曹仁,都站在后面。
曹植也来了,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曹操的背影。
那背影,有点佝偻。
曹操忽然开口。
“本初兄,”
他缓缓地说。
“我来看你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二十年前,咱们在洛阳喝酒。
你说,这天下迟早是咱们的。
我说,谁赢了归谁。”
他顿了顿。
“现在,你输了,我也没赢。”
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
“你生了三个儿子,两个死了,一个跑了。
我呢,儿子倒不少。
但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本初兄,你说,咱们争来争去,到底图什么?”
没人答他。
只有风。
曹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拿酒来。”
有人递过酒壶。
曹操接过来,走到袁绍墓前。
他把酒洒在地上。
“本初兄,喝一杯。”
洒完,他又走到袁谭墓前。
“显思,你也喝一杯。”
洒完,又走到袁尚墓前。
“显甫,你也喝。”
洒完,酒壶空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三座坟。
然后他开口,开始唱。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声音沙哑,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曹植愣住了。
这是《短歌行》,他写的词。
曹操曾经让他改过,后来就一直用着。
但现在,曹操唱的,不是他改过的版本。
是原来的,最原始的那一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曹操的声音越来越高。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带向远处。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