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铺子开张那天晚上,刘猛喝多了。
不是一般的多。
是走路打晃,说话大舌头,看人重影的那种多。
糜贞让人扶他回屋。
他不肯,非要坐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新匾。
“刘掌柜,”
小伙计好相劝。
“回去吧,天冷了。”
刘猛摆手:
“不冷,我心里热。”
糜贞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醉醺醺的男人。
她认识他半年了。
从第一次见面,到合伙做生意,到现在。
这人看着粗,说话粗,做事也粗。
但细想起来,从没出过错。
“刘掌柜,”
她蹲下来,好奇的问着。
“跟我说说,你以前干什么的?”
刘猛抬头看她。
月光下,糜贞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以前?”
他笑着回应道。
“以前是兵。”
“什么兵?”
“袁绍的兵。”
刘猛回忆的说。
“跟着打了好几年仗。
官渡那一仗,差点死了。”
糜贞在他旁边坐下。
“那你后来怎么跟了三公子?”
刘猛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
他认真的说。
“我在乱军里跑,后面曹军追,前面是河。
我不会水,以为要死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
“然后三公子来了。
他骑着白马,冲过来,一把把我拽上马。
说,兄弟,上来。”
糜贞听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只救了我一个,他救了四十七个。”
刘猛不敢相信的说。
“都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有的伤重,没挺过去。
有的挺过去了,就跟着他。”
有的挺过去了,就跟着他。”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疤。
“这道疤,就是那天留下的,曹军砍的。
三公子给我包的伤口,用的他自己的衣服。”
糜贞没说话。
“糜掌柜,”
刘猛忽然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识字吗?”
“三公子教的?”
“对。”
刘猛点头。
“他说,不识字,没法算账。
不算账,没法做生意。
不做生意,就永远是个大头兵。”
他笑了,笑得有点傻。
“那时候我不信。
我觉得当兵挺好,有饭吃,有酒喝。
他说,你跟着我,以后让你当掌柜。”
糜贞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男人脸上有疤,有褶子,有酒后的红晕,但眼睛很亮。
“他做到了。”
糜贞说。
“对。”
刘猛点头,十分认可地说。
“他做到了。”
他站起来,晃了晃,扶着门框。
“糜掌柜,”
他继续说。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显摆。
是想告诉你,三公子这人,值得跟。”
糜贞也站起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刘猛摇头。
“你只知道他是曹公的儿子,是平原侯,是文社的头。
你不知道他救人时候的样子。”
他看着那块匾。
“那天在河边,他拉我上马的时候,身上全是血。
有他自己的,有别人的。
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他还在笑。
他说,兄弟,别怕。”
糜贞眼眶有点热。
“后来我问过他,”
刘猛继续回忆的说。
“你那天为什么救我?你又不认识我。”
“你那天为什么救我?你又不认识我。”
“他怎么说的?”
“他说,”
刘猛顿了顿。
“他说,你是我的人。
我的兵,一个都不能少。”
风刮过来,吹得匾上的红绸飘动。
糜贞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匾,看着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第二天一早,刘猛醒来时,头疼得厉害。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
屋里没人,但桌上放着碗醒酒汤,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
喝完,小伙计进来。
“掌柜的,糜掌柜走了,临走留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下个月辽东的货,她亲自押。
让您把邺城这边的事安排好。”
刘猛愣住。
“她亲自押?”
“对,她还说……”
小伙计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