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如同沉入万载玄冰碾碎后化成的墨汁。

青梧的意识被这刺骨的寒和沉重的窒息感硬生生从混沌的深渊里拖拽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击，每一次触碰到的都是滑腻坚硬、布满棱角的岩石，每一次都被湍急如巨兽咽喉蠕动的暗流狠狠推搡着，撞向下一处未知的险恶。耳朵里灌满了沉闷到令人发疯的轰鸣，那是亿万钧黑水在狭窄岩腔中奔涌咆哮的垂死叹息。

他猛地呛咳起来，浑浊腥臭、带着浓烈铁锈和腐烂水草气息的黑水从口鼻中疯狂涌出。肺叶如同被无数冰针反复穿刺，剧痛带来短暂的清醒。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眩晕和剧痛，他拼命地蹬踹着，双臂胡乱划动，试图在这片吞噬一切的粘稠黑暗中找到方向。

左肩和背部传来尖锐而持续的刺痛，冰冷彻骨。那是墨宸左臂上疯狂生长的冰蓝骨刺，在混乱的翻滚中更深地扎进了他的皮肉，像一枚枚淬毒的钉子，将两人牢牢钉在一起。这剧痛反而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锚点——墨宸还在他背上！那微弱却沉重如擂鼓的心跳，透过少年冰冷湿透的衣衫和异化的骨骼，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脊梁骨，带来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共鸣。

咚…咚…咚…

仿佛不是一颗心脏在跳动，而是某种沉睡在万丈深渊之下的庞然巨物，被他们的坠落惊醒，正缓缓舒展着禁锢了亿万年的肢体。

“呃……”青梧咬紧牙关，舌尖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他艰难地调整姿势，一只手死死反扣住背上墨宸冰冷僵硬的腰身，另一只手奋力向上方探去。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水流，而是……带着微微凉意的空气！

头顶有空间！

他用尽残存的力气，双腿猛地蹬在一块滑腻的凸起岩石上，借着这股反冲之力，拼了命地向头顶那片虚无的凉意挣扎冲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中显得如此微弱。青梧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攫取着浑浊却珍贵的空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也让他眼前翻腾的黑雾稍稍散去。

映入眼帘的，是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墨宸左臂上那些如同活物般缓慢滋生的冰蓝骨刺，散发着幽幽的、冰冷死寂的光芒，如同黑暗中滋生的剧毒水晶簇。这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穹顶高远，隐没在深沉的墨色里，无数巨大的钟乳石倒悬而下，如同太古巨兽口中参差不齐的獠牙，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敲打在下方奔腾咆哮的墨黑色暗河上，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回响。他们此刻就在靠近洞壁一侧的浅滩上，脚下是湿滑冰冷的鹅卵石和粗糙的砂砾。

身后，是那道吞噬了他们的断崖。墨黑色的水流如同沸腾的瀑布，裹挟着万钧之力，从高处轰然砸落，激起的水雾弥漫开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腥气。断崖下方，一个巨大的旋涡如同恶魔贪婪的巨口，疯狂旋转，吞噬着一切坠落的物体，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呜咽声。

风娘！老独眼！老余头！

青梧的心脏骤然收紧，目光急迫地扫视着这片被幽蓝骨刺微光勉强照亮的狭窄河滩。除了嶙峋的怪石和奔涌的黑水，空无一人。只有几片碎裂的朽木板，在旋涡边缘徒劳地打着转，随即被无情地卷入深渊，消失不见。

一种冰冷的孤寂感，比暗河的水更刺骨，瞬间攫住了他。他们失散了。在这九死一生的绝境里，只剩下他和背上这个正在滑向非人深渊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