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咸腥的海风如同粗糙的砂纸，反复刮擦着青梧脸上尚未结痂的伤口。他靠在“黑潮号”腐朽发黑的船舷上，每一块肌肉都因强行压制杀意而绷紧到极限。墨宸就蜷缩在他脚边肮脏的麻袋堆里，那条被灰白色息壤膏包裹的左臂在昏暗天光下透出微弱的冰蓝幽光，如同深海中不祥的鬼火。海蛇帮帮主老蛇头那阴鸷如毒蛇的目光，正贪婪地黏在这点幽光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边缘磨损的劣质铜钱——那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

“小子，”老蛇头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锈刀刮过船板，“你怀里那东西，还有你这‘兄弟’胳膊里那点‘亮’，最好真像你说的那么值钱。到了‘百牙礁’，要是换不来老子要的‘蛟涎香’和‘玄铁锭’……”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布满血丝的三角眼扫过青梧腰间鼓囊囊的位置，又落到墨宸那条诡异的手臂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老子就把你们俩拆开了卖！骨头磨粉喂鱼，油膏点灯！”

海风呜咽着穿过破损的帆索，发出如同冤魂低泣的声响。独眼龙疤脸扛着一柄缺口大刀，站在老蛇头身后，仅剩的那只眼睛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凶戾和贪婪，像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饿狼。其他几个歪瓜裂枣的帮众，则懒散地靠在船舷边，目光在青梧、墨宸和船舱入口间逡巡，如同秃鹫在衡量腐肉的斤两。

青梧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翻涌的冰冷杀机。他粗糙的手掌隔着破烂的衣襟，死死按住怀里那块冰冷的玄铁令牌——令牌中央，那枚边缘带着暗金纹路的幽黑鳞片，正透过布料传递来一种微弱的、如同深海脉动般的冰凉触感。这东西，还有背上墨宸这条正在缓慢侵蚀宿主生命的诡异手臂，是他们唯一的筹码，也是招致无尽追杀的祸根。他像一头伤痕累累却依旧守护着幼崽的孤狼，将身体微微侧移，用自己同样布满伤痕的脊背，挡住了大部分射向墨宸的贪婪视线。

“百牙礁……”青梧的喉咙如同被砂砾堵塞，声音嘶哑干涩，“……真有门路？”他必须确认，这伙亡命徒是否真的掌握着能让他们暂时摆脱道宫和幽鳞族追杀的通道。

“哼！”老蛇头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浑浊的老眼望向船头方向那片灰蒙蒙的海天交界处，那里隐约可见几抹狰狞如獠牙的黑色礁石轮廓。“老子在这片‘鬼哭海’上混了三十年，什么门路没有？只要价钱够，海龙王的卵蛋都有人敢割下来卖！”他语气狂妄，但捻动铜钱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加快了几分。

“黑潮号”这艘形如浮棺的破船，在浑浊的海浪中艰难地起伏前行，腐朽的船身每一次与浪头碰撞，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船舱深处，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霉味、腐烂鱼虾的腥臭，以及一种难以喻的、如同铁锈混合着陈旧血渍的沉闷气息。

突然，一阵压抑的、带着极度恐惧的呜咽声从黑暗的船舱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声音的来源，是那个被独眼龙疤脸像拖死狗一样拖进底舱的老余头。

“老东西，闭嘴！再嚎老子把你舌头割了喂鱼！”疤脸不耐烦的咆哮紧跟着响起，伴随着沉闷的踢打声和一声戛然而止的痛哼。

青梧的心猛地一沉。老余头……这个在黑水集救起他们、又被迫卷入这场亡命之旅的可怜老渔夫，此刻在底舱正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愧疚和冰冷的怒意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这细微的动静立刻引来了老蛇头警觉的侧目和疤脸从舱口投来的凶狠一瞥。

“管好你自己，小子。”老蛇头的声音带着警告，三角眼里的贪婪被一层冰冷的戒备取代，“别多事。”

青梧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海腥味的冰冷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海面，强迫自己观察周围的环境。墨宸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息壤膏包裹下的左臂，那点冰蓝幽光似乎比刚才又亮了一丝，频率也快了一点，如同某种不祥的脉搏在加速跳动。

就在这压抑的死寂中，船舱深处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杂乱声响，间或夹杂着疤脸粗鲁的咒骂。片刻之后，舱口的光线一暗，疤脸那魁梧的身影钻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本沾满污渍、边角卷曲破烂的厚册子，册子封面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扭曲的、类似章鱼触手的徽记。

“老大！翻遍了，值钱的毛都没一根！就这破本子，塞在个烂木箱底下，压箱底的货！”疤脸骂骂咧咧地将册子随手扔在甲板上，激起一片灰尘。册子散开，露出里面泛黄发脆的纸张，上面用某种深褐色的、疑似干涸血液的颜料，画着歪歪扭扭的航线和潦草的字迹。

“航海日志？”老蛇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他弯下腰，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指嫌弃地捻起册子一角，凑到眼前，眯着眼费力地辨认着那些早已褪色模糊的鬼画符。

青梧的视线也落在了那本散开的册子上。纸张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就会碎裂。上面用粗犷潦草的笔触勾勒出东海部分海域的轮廓，标注着一些令人望而生畏的地名：“鬼藻海”、“泣血涡”、“吞骨峡”……在其中一个靠近“百牙礁”的区域，画着一个醒目的、被数道扭曲波浪线环绕的骷髅头标记，旁边用更加潦草、几乎力透纸背的字迹写着几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