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终于砸落下来，不是温柔的淅沥，而是裹挟着皇城阴沟里陈腐气息的冰冷铜豆，噼啪作响地敲打在覆盖板车的腥臭草席上，也狠狠砸在青梧佝偻的脊背上。每一次沉重的撞击，都透过那身不知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扒下来的、早已被污泥和血水浸透的油腻短褂，直透骨髓，碾磨着他肩胛骨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创。

伤口被这冰冷的污水反复冲刷、浸泡，早已麻木的剧痛竟似又活了过来，像无数条烧红的铁线虫在皮肉和骨骼的缝隙里疯狂钻营啃噬。每一次板车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颠簸都让青梧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起浓烈的血腥味，又被他死死咽下。草席下，墨宸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气息，是他仅存的一点锚，将他从彻底崩溃的边缘一次次拉回。他必须走，离开这皇城巨大阴影下最肮脏的排泄口，越远越好。

他推着这辆象征着死亡与污秽的板车，像一个真正的、被生活压垮了脊梁的底层杂役，在狭窄如肠的后巷里艰难穿行。巷子两旁是高耸的、沉默的院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深青色的冰冷条石，如同巨兽裸露的肋骨。头顶狭窄的一线天空，被越来越密的雨帘彻底遮蔽，只有远处皇城宫阙模糊的轮廓，在偶尔划破乌云的惨白闪电映照下，投下庞大而扭曲的阴影，沉沉地压在整个城池之上。

车轮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艰难滚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吱嘎——”声，在风雨呼啸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和孤独。车辙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断断续续、被雨水迅速冲淡的暗红色水痕——那是从草席下墨宸肋下那碗口大的恐怖贯穿伤里，渗出的污浊黑血，混合着雨水流淌下来，散发出一种铁锈与腐烂交织的腥甜气息。这味道引来几只野狗，它们幽灵般地从更深邃的黑暗巷口探出头，绿油油的眼睛贪婪地锁定了板车尾部滴落的血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般的呜咽。

青梧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低垂的破毡帽檐下警惕地扫过那些幽绿的光点，握着车把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脚步未停，只是身体绷紧，体内那早已枯竭干涸的经脉中，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灵力，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被他强行压榨出来，在指尖凝聚。若那些畜生胆敢扑上来，他不介意用最后这点力气，拧断它们的脖子。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拐角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冰冷“哗啦”声！

“查！仔细点！大长老谕令，一只苍蝇也别放过！”

一个粗粝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追兵！

青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入谷底！周桐的人！竟然这么快就搜到了这里？！是循着残留的魔气？还是水流冲刷的痕迹？或者……凌虚那该死的玉符，如同附骨之蛆，始终在指引着他们？

他猛地停下板车，车轮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扫过四周。左侧，是冰冷高耸、光滑得难以攀爬的院墙；右侧，巷子深处堆积着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和杂物；前方，脚步声和灯笼摇晃的光影正迅速逼近！

后退？后面是死路！

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余光瞥见右前方巷壁下方，一个被塌陷的碎石和朽烂木板半掩的、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破洞！洞口黑黢黢的，里面似乎是个被遗弃的狭小空间，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烂和动物粪便的气味。

没有选择！

青梧猛地一咬牙，不顾全身撕裂般的剧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他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如同负伤的野兽般低吼一声，竟硬生生将那沉重的板车连同上面覆盖的草席和墨宸，横着拖拽起来，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板车猛地塞向那个破洞！

“哐当！咔嚓！”

腐朽的木板被撞得碎裂，碎石滚落。板车的前半截连同覆盖的草席，被他粗暴地塞进了那个狭小的洞口！草席被撕扯开一角，露出下面墨宸沾满污泥和血污、如同真正死尸般的下半身和一只脚。

脚步声和灯笼的光影已经出现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