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从陈秀梅身上移开，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属于审讯官的疲惫。

“你如果还有一点良心，就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看有没有立功情节。不是为你自己——你没有争取宽大的资格。是为了你儿子。王小宝已经没了爸爸，你需要让他在今后的人生中回忆起来，他妈妈最后做过一件对的事情。”

一句话，让陈秀梅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泪水把脸上的妆冲得一塌糊涂，露出底下一张苍白而普通的、三十多岁女人疲惫的脸。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账本。”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嗓音沙哑尖厉，

“老王曾经留下过一个账本！他管矿上的财务，马家村煤矿的每一笔支出、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打到外面去的钱，他都有记录。他说过——他说过马永贵和马腾都是心黑的人，迟早有一天会翻脸，他要留下保命的东西。那个账本他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藏在我家厨房的吊顶上面！”

听到这话，陆川和秦志远同时抬起了头。

马永贵已经落网一段时间了，审了又审，交代的都是自己贪污受贿的问题——数额不小，但他的供述有一个共同点：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没有同伙，没有上层，不涉及马腾。

陆川一直觉得不对劲——马永贵作为马家村的一村之长，和腾飞集团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账面上干干净净、只字不提马腾，这不合常理。

如果王副经理留下的这本账记录了马永贵和马腾之间的利益往来，那马永贵隐瞒的东西，比他已经承认的要多得多。

“账本现在还在吗？”秦志远追问。

“在！应该在！”陈秀梅攥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拼命点头，“老王出事之后我一直没动过厨房的吊顶——他还藏过别的东西，存折、房产证什么的，都在上面那个小隔层里。我……我可以带你们去找！”

陆川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她：“一会儿会有女警带你回去取。拿到了，算是立功。拿不到——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承担后果。”

陈秀梅拼命点头，眼泪甩在地板上。

陆川示意旁边的女警把陈秀梅带出去。

等门关上，秦志远走到陆川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这回陆川接了，就着秦志远递过来的火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这个女人你怎么处理？”秦志远问。

“监视居住，等案子移交检察院。”陆川把烟雾吐出来，语气平淡但冷硬，“孩子先送到爷爷奶奶家——今晚安排两个女警帮忙安顿一下，别当着孩子的面抓人。大人的罪，不该让孩子看着。”

秦志远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上，各抽各的烟，谁也没说话。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尽头有一扇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墙上的值班表吹得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铁门关闭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警笛——那是去赵鸣老家的车出发了。

秦志远弹掉烟灰，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王副经理要是没认识黄国兴，这会儿应该在家陪儿子组装乐高飞机。”

陆川没接话。

他把烟抽完，在窗台的灭火沙桶里摁灭了烟头，看着窗外石泉县的夜色。

远处马家村方向的群山在夜色中只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像一头卧在地上的巨兽。

“把账本拿到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马永贵不老实，那就从他这里撕开。马腾——躲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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