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进了门，目光快速扫过客厅。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沙发是旧款的布艺沙发，扶手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茶几上摆着一套擦得干干净净的茶具。

电视柜旁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玩具收纳箱，里面塞满了变形金刚和恐龙模型。

墙上贴着几张奖状——“王小宝同学荣获二年级数学竞赛三等奖”“王小宝同学被评为文明小标兵”。

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告诉来访者：这里住着一个被用心照顾的孩子。

陆川在沙发上坐下来，秦志远坐在他旁边。孙长青和宋鹏没有进来，站在门外的走廊里。

陈秀梅给两个人倒了水，然后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但不怯场。

“陈姐，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王副经理生前的一些情况。”陆川开口，语气平和，“他在出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工作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秀梅垂下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他平时天天泡在矿上，很少回来。偶尔回来一趟也是陪儿子玩一会儿，吃顿饭就走了。工作上的事他从来不跟我讲，问了也不说。”

陆川没有追问。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陈秀梅在提到丈夫的时候，没有红眼眶，没有哽咽，甚至没有下意识地攥紧衣角或手帕。

她叙述的方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已无关的材料。

悲痛可以有不同的表现形式，有些人的悲痛是沉默的，有些人是崩溃的，但很少有人能在悲痛中保持这种程度的——松弛。

就在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卧室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拼了一半的乐高飞机模型，嘴里模仿着飞机起飞的声音，看到客厅里坐着陌生人，脚步一滞，躲到了妈妈的椅子后面，露出半张脸来打量两位不速之客。

“叔叔。”他喊了一声，怯生生的。

陆川把严肃的表情收起来，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冲小男孩挥了挥手。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从椅子后面走出来，小大人似的在茶几对面站定，仰着脸问：“你们是来找我爸爸的吗？”

陈秀梅伸手把儿子往自已身边揽了一下，动作不大，但陆川捕捉到了她手指在儿子肩膀上的力度——那是下意识收紧的力道。

“小宝，你跟叔叔说说，爸爸平时在家都跟你说什么呀？”陆川微微俯身，把视线降到和小朋友平齐的高度。

王小宝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回答：“爸爸说，他在煤矿上班，煤矿安全很重要，关乎好多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关乎好多好多家庭。他说他做事一定要认认真真的，不能出差错，不然好多小朋友就见不到爸爸了。”

这几句话从一个八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复述一段被反复叮嘱过的课文。

这一刻，陆川的心中一沉——孩子不会撒谎，至少不会在复述父亲的话时撒谎。

一个把煤矿安全比作“好多家庭”的副经理，一个教育儿子做事要“认认真真”的父亲，和那个在矿井里引爆雷管、在工具房里服毒自杀的形象，无论如何都对不上号。

“爸爸好几天没回来了，我打他电话也打不通。”王小宝忽然仰起脸，眼睛里是真切的、不加掩饰的焦急，“叔叔，你知道我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吗？”

陆川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涩。

他张了张嘴，最终挤出一个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王小宝的肩膀：“你爸爸有点忙，过段时间就回来了。你在家乖乖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王小宝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骄傲地举起了手里的乐高飞机：“我爸爸上次回来说，等他忙完这一阵，就带我去省城看真的大飞机！叔叔你看，我先拼一个小的！”

“小宝。”陈秀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压制不住的紧张，“别缠着叔叔说那么多话，快回屋玩去。”

“我不嘛！”王小宝显然被妈妈突如其来的严厉激起了逆反心理，嘟着嘴把乐高飞机往怀里一抱，“上次爸爸回来的时候我躲在衣柜里，爸爸找不到我都快急哭了，后来找到我抱着我亲了好久，可好玩了——爸爸答应过我的，下次玩捉迷藏让我藏到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