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峰把烟从唇间取下来，在烟灰缸边缘缓缓碾灭，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时间消化一个虽然早有预感但始终不愿确认的事实。

“陈明德。”他吐出一个名字，语调不重，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为之一沉。

周凯坐在沙发上，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闭上了眼睛，拇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孙正发和方志民则同时垂下了眼，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有重量，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陈明德——青龙市的老市委书记。

在高云峰之前，这座城市的党政一把手是他。

八年主政，门生遍布全市各个关键岗位。

孙正发是他一手从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提到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再推到部长位置上的；方志民的纪委书记之路，每一步也有陈明德的影子。

就连周凯当年从省城空降青龙市担任副市长时，陈明德也是第一个表示欢迎并主动帮他打开局面的老领导。

提拔是恩，栽培是恩，在你最需要站台的时候站在你身后也是恩——体制内欠什么债最重？不是人情债，是恩情债。

人情可以还，恩情还不完。

高云峰重新靠回椅背，目光从孙正发和方志民脸上依次扫过。

他的表情不算严厉，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必须把话说透的冷峻：“所以老书记给你们打电话，用提拔的恩情，换取你们常委会对马长海的支持？”

听到这话，孙正发嘴角泛出一丝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书记第一句话就是‘正发，当年你在县里被人排挤的时候，是谁把你提到市里的，你还记得吧’。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张不开嘴说个不字。但高书记，我站队上面始终跟着您，您的为人、您的政治方向，我孙正发心里有数。让我投赞成票把陆川从石泉调走，我做不到——老书记的恩情再重，我不能昧着良心去害一个肯下井救人的年轻干部。所以，我只能弃权。”

方志民接过了话，纪委书记一贯沉着的嗓音此刻掺杂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老书记给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我没接，第二个我没接，第三个他让秘书打到了我办公室的座机上。他开口第一句就说——志民，我退下来以后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一回。我听他说完，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给孙正发打了个电话。我们俩商量了很久——只能一个投赞成、一个弃权。老书记的面子必须给，但不让他如愿以偿是底线。”

孙正发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方志民投赞成票是当着马长海的面举的手，这是给老书记看的——必须得有一个人明确站在马长海那边，让老书记事后找不到发作的理由。我弃权是给马长海兜头一盆冷水。一个赞成一个弃权，五票对五票，动议不通过——这个结果，老书记即使不满意，也说不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