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被带回监室的路上，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

虽然手铐还在手腕上晃荡，虽然嘴角的淤青还没消，但他回头看了陆川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一个被折腾了五天没合眼的人，仅仅因为被答应换一间监室、换三个室友，就觉得天都亮了。

陆川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黄毛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对付黄毛这种人，他太清楚了——不能一棍子打死，打死就没得挖了；也不能让他太舒服，舒服了嘴就硬了。

一松一紧，一张一弛，让他觉得每一分舒服都是自己挣来的、随时可能被收回去的，他才会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往外吐。

换监室是个小甜头，但这根绳子还攥在陆川手里，什么时候收紧，他说了算。

两个人穿过看守所的铁门，来到外面的停车场上。

秋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砸下来，晒得水泥地面泛着白花花的光。

秦志远掏出车钥匙，但没有马上开车门，而是靠在车门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的刑警习惯——思考的时候嘴里必须叼点什么，但看守所院子里严禁明火，他忍住了。

“黄国兴这条线，现在可以确定三件事。”

秦志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屁股在掌心点了三下，像是在给每件事做编号，

“第一，他和死去的煤矿副经理是拜把子兄弟，副经理炸矿之前见过谁、受了谁的指使，黄国兴极大概率是知情人，或者是参与人。第二，他昨晚刚见过赵鸣，赵鸣连夜失踪，他有直接关联。第三，他给马腾批过地——马湾乡两块，城关镇一块，经手的项目恰好包括马家村煤矿的周边基建。三条线都穿过他一个人，这不可能是巧合。”

“他就是一个手套。”陆川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眯着眼看向远处山脊上一排灰扑扑的风力发电机，声音不紧不慢，“手套的作用是替手挡脏东西。黄国兴负责经手审批、联络副经理、接触赵鸣——所有脏活累活都是他出面，但做决定的人不是他。他就是一只被戴在别人手上的白手套。”

他收回目光，转向秦志远：“一个国土局的副科长，能量再大，也不可能策划一场涉及十三条人命的煤矿坍塌事故。他能调动的资源、能施加的影响力、能承担的风险，都不够。真正想要借这场事故做文章的人，在更高层——很可能在市里。”

听到这话，秦志远不由皱了皱眉：“市里的人怎么遥控石泉的事？”

“所以县里一定有一个接头的人。”

陆川的语气冷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市里的人需要一双手在石泉落地执行，需要一双眼睛盯着事情的进展，也需要一张嘴在常委会上引导风向。黄国兴是这双手——但手不会自己动，得有大脑给它下指令。而这个大脑，或许就坐在县委三楼那间会议室里。”

秦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把没点燃的烟塞回烟盒里：“陆县长，你的意思是——监控黄国兴的反应？用他当诱饵？”

“不是监控他的反应，是监控所有人的反应。”陆川转过身，语气变得干脆利落，“你把黄国兴秘密带回来调查——注意，是秘密的，不要惊动任何人。带走的时候不要开警车、不要穿制服、不要走国土局大门。对外就说黄国兴出差了，去省里参加一个短期培训。国土局那边我让孙长青打个招呼，编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秦志远点头：“理由很充分。黄国兴和赵鸣失踪有直接关联——昨晚最后一个见赵鸣的人就是他，谈话内容不欢而散，赵鸣当晚失踪。仅凭这一条，带他回来配合调查就完全符合程序。”

“人带回来之后，不要大张旗鼓地审。先晾着，让他自己琢磨。”陆川的嘴角微微上扬，“炭火烤东西不是明火烤熟的，是炭火慢慢烘，烘到肉从里往外滋滋冒油。黄国兴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不知道我们手里掌握了多少东西，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秦志远的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他当了二十多年刑警，自然懂这个道理——审讯最高明的技巧不是逼供，而是让嫌疑人自己开始猜。

你猜我掌握了什么，你猜搭档有没有出卖你，你猜上头的人会不会保你。

猜来猜去，防线就从内部瓦解了。

“同时盯紧常委会。”陆川拉开秦志远的车门，坐进副驾驶，等秦志远也上了车发动引擎之后才继续说，“这两天马湾乡煤矿的追责流在县里传得沸沸扬扬，下一次常委会上一定会有人跳出来拿这件事做文章。只盯着说话的人没用——要盯着不说话的人，盯着表情变了的人，尤其是当黄国兴这个名字被提到的时候，谁的反应最不正常，谁就是我们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