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沉回到老宅,翻了一夜师父的账本。
堂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罩旧了,光落下来一圈昏黄。账本摊在书桌上,纸页已经发脆,翻动的时候要很小心,力道稍大,边角就会碎。他从头一页一页往后翻,没有跳过一行。
白天苏念那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天——“你说话、做事,都太稳了,像你爷爷那辈的人”。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觉得。他活了两辈子,见过的东西、走过的路,比同龄人多出二十年。那些东西藏在他骨头里,藏不住。
他翻到账本中间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
夹层里掉出一张照片,叠成四折,已经泛黄发脆。他小心地展开——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蓝布中山装,胸前挂着一枚玉佩,站在一间古玩铺子前面。铺子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但陆沉一眼认出来,那是“归一堂”三个字。
男人眉眼清朗,站得笔直,嘴角带着一点笑。那枚玉佩挂在胸前,青白色的玉料,纹路他太熟悉了——和他怀里那两枚,一模一样。
陆振声。他的生父。
他手指微微发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师父的笔迹,墨水已经发黄:“1995年冬,归一堂前身。”
1995年。他那时候才九岁。陆振声还活着,铺子还开着,一切还来得及。他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指腹轻轻摩挲着发脆的纸边,像是怕一用力,这行字就碎了。1995年,正是陆振声在江城最旺的时候。苏老爷子说过,九十年代的江城古玩行,一半的风头都在一个人身上。照片里的陆振声站在自己铺子门前,眼里有光,像是站在自己的半壁江山前面。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注意到照片里还有一个人——陆振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和陆振声年纪相仿,穿着深色衣服。但那个人的脸,被撕掉了。
撕得很整齐,像是有人用刀片,沿着轮廓线,一刀一刀割下来的。只剩半边肩膀和一只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老玉扳指,翠绿色,在照片里泛着一点光。
陆沉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