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陆沉再去茶馆的时候,苏老爷子主动开了口。
“你爹的事,”他给陆沉倒了杯茶,“你想听,我就跟你说。”
“想听。”陆沉说。
苏老爷子端起茶杯,像是在组织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陆振声。九十年代,江城最有名的古玩商。那时候城隍庙这一片,提起陆振声三个字,没有不知道的。他经手的东西,没一件假的——不是他看不走眼,是他这个人,认死理,假的到不了他手里。”
茶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苏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陆沉没插嘴。他知道,这种话,只能听,不能问——问一句,就断一截。
“也是最有名的败家子。”他说,“经手的东西,没一件往外卖的,全往回收。海外的、民间的、流失出去的,他倾家荡产往回买。光我知道的,他一个人追回来的东西,值这个数——”
他张开五指,摊在桌上。
五千万?五个亿?陆沉没问。他也没问那些东西现在在哪。苏老爷子要说的,自然会说到。
“那时候有人笑话他,说陆振声是给国家打工的,挣的钱全搭进去了。他也不恼,笑着说‘东西回了家,比钱放我兜里强’。”
陆沉听着,喉咙有点发紧。他从没见过生父。他只知道师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小沉……你爹……”,后面的话,再没说出来。那半句话,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后面接的到底是什么。他试着把后半句填进去:你爹死了,你爹是被人害的,你爹有东西留给你。每个填法都像,又都不像。师父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卡成了一根刺。
“后来他得罪人了。”苏老爷子说,“轴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看中的东西,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你爹这个人,样样都好,就是太干净。”
“太干净不好吗?”陆沉问。
“在别的行当,干净是好事。”苏老爷子摇头,“在古玩这一行,太干净的人,活不长。这一行水浑,底下全是看不见的沟。你干净,挡了别人的道,人家就要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