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里,方回去了干河沟。
天擦黑就出门了,走的时候雨还没下起来,只是天边压着一层厚云,把月亮挡得严严实实,路面上只有他自己踩出来的脚步声。走到半路的时候雨点子开始落了。不大,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拿湿棉花在脸上轻轻蹭。他没加快脚步,还是那个速度走,走到干河沟入口的时候,外衣已经潮透了,灰布面料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层,贴在肩膀上,凉意从皮肤往骨头里渗。沟底的鹅卵石被雨打湿了,踩上去比平时滑。他放慢了步子,每一步踩实了再换下一步,走到那片石壁前面才停住。
他把铁剑从背上抽出来。剑身的锈痕被雨水冲刷了一遍,暗红色的锈水顺着他握剑的手往下淌,在虎口处汇成一小股,滴在鹅卵石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的旧缺口和裂纹,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些痕迹比平时更明显,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旧纸。他摆了一个起手式。裂石,出拳,接着断流,破阵,惊涛,摧山,裂地——六式连着打下来,动作没有断过。雨幕里铁剑劈开空气的声音比平时闷了一些,像割开一块湿透的布,剑刃划过雨丝的时候能把雨滴切成两半,水花溅在他手背上,混着锈水一起往下淌。
他的脚在鹅卵石上移换位置,湿透的鞋底踩在湿石头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每一式收势的时候雨水都顺着剑身往下流,流到剑尖凝成一滴,坠落在石面上,砸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练到第七式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剑尖指着地面,雨珠顺着剑身滑下去,在剑尖凝成一滴,坠落在鹅卵石上,碎成更细的小水点溅到他的鞋面上。他没有把这一剑挥出去。第七式他练了很久,从宗门练到平安城,从平安城练到南疆。但这一剑他始终没有挥出去过。他收剑入鞘,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落进领口里,冰凉的。他抬头看了看干河沟两岸的灌木丛。雨雾里什么都看不真切——灌木的叶子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得发黑,一片一片连在一起,像一道模糊的暗色幕布,把沟底和外面隔开。石壁上那些旧拳坑和旧剑痕被雨淋透了,沟槽里积了细细的水线,顺着壁面往下流,在石根处汇成一小片水洼。那些旧痕迹在雨水的浸润下颜色更深了,深浅不一,像画在石头上的暗色纹路,一道一道的,有横的有竖的,还有几处已经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
他站了一会儿。雨水把他的头发压塌了,贴在额头上,有几缕流下来的水进了眼睛,他伸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水。然后他转身走了。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回去的时候踩在同样的鹅卵石上,只是方向反了。身后石壁上的那些痕迹被雨继续冲刷着,水线沿着沟槽一道道往下淌,把那些旧纹路衬得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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