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在街巷里绕了整整四十分钟。他从市政府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回督察科办公室。
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假装弯腰系鞋带,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人跟着他,才继续往前走。
陈刚穿了一件黑色的旧布衫,头上扣着一顶灰扑扑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身打扮跟平时那个穿着笔挺督察制服、腰扎白色武装带的陈督察长判若两人。
他现在的样子更像一个在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而不是一个在上海警察系统里有头有脸的督察长。
走到一条僻静的后巷时,他停下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的手在发抖,火柴头在磷片上擦了好几下才点着。
陈刚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看着对面街边那座孤零零的电话亭,手指夹着烟,嘴唇抿得紧紧的。
今天上午在韩福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些话,从他走出市政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在脑子里反复翻滚。
渡边清亲自上门问罪,三宅勇被确认失踪,倭国商会正式通知市政府他们要自行处理此事。
最要命的是虹口道场的大人物已经动身往回赶,到了上海就要亲自带人踏平曹家渡警察分局。
他是被夹在中间的那只蚂蚁。一边是倭国人,他惹不起。一边是李少泽,他更惹不起。
三宅勇是他亲手打死的,这个消息要是被捅出去,倭国人第一个要找的不是李少泽,是他陈刚。
如果李少泽被倭国人抓了,谁能保证他在倭国人的审讯下不会把那天的事供出来?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倭国人是怎么审讯的,从来没有一个夏国人活着从虹口道场里走出来过。经过长时间纠结,他终于还是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李少泽。
陈刚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拉了拉帽檐,快步穿过街道,走向对面那座电话亭。
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
陈刚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拨号盘上飞快地转了几圈,对着话筒压低声音报出了曹家渡警察分局的号码。
接线员的声音又尖又细,让他稍等。
陈刚握着听筒的手心全是汗,背对着电话亭的玻璃门,眼睛紧盯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一个人从他视线里经过都被他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一遍。
电话那头咔嗒一声,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平淡而笃定:“曹家渡警察分局。哪位?”
陈刚听到这个声音时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但说出口的话还是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李哥,是我,陈小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李少泽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打这个电话:“陈狗。有什么事,说吧。”
陈刚不敢多说。接线员那边能听到每一句话,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电话局的规矩。
他用一种极其简短的方式把渡边清今天上午在韩福办公室里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倭国商会已经正式通知市政府,虹口道场的山本进正在从天津赶回来,到了上海之后要亲自带人对付曹家渡警察分局。
陈刚省略了所有人名和具体细节,只说“倭国人要亲自动手”。他相信李少泽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