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摸透了这个年轻局长的脾性。
对着围堵警局大门的几百号人直接下令开枪,带着一百多号人闯进公共租界当着英吉国督察的面把报社的人打成筛子,现在又把斧头帮的堂主沉了江。
谁对他不利,他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谁说他的坏话,他就让那个人永远说不出来。
这些事苏老槐活了六十多年,在上海滩混了四十年,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警察敢这么干。
别说警察,就是帮派里最不要命的亡命徒,也做不到这么不顾后果。
这就是个疯子。但偏偏这个疯子手里握着整个沪西最硬的枪杆子。
苏老槐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着。对李少泽的实力,他一直看不太清。
最开始他以为曹家渡警察分局只有一百来号人,后来发现不对,至少有两百。
现在他知道了,三百人。巡警都配手枪,行动队人手一把步枪,还有那种全身护具拿盾牌的防暴警察。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上海滩哪个警察局有这种兵种。
三百人,三百条枪,在沪西这片地界上意味着什么,苏老槐比谁都清楚。
他跟青帮打过,跟斧头帮打过,深知一个堂口能拉出来打架的也就那么几百来号人。
三百个训练有素、全副武装的警察,能把沪西任何一个帮派碾碎了再踩上两脚。
跟这种人斗,他苏老槐还没有活够。既然斗不过,那就只能交好。不但要交好,还要趁这个机会多捞些好处。
顾秦死了,斧头帮在沪西的场子被李少泽封得干干净净,那些赌档、烟馆、酒楼现在还贴着警局的封条。
如果能通过李少泽的关系把这些场子盘下来,洪帮在沪西的地盘就能扩大一倍。
说到底,顾秦死不死跟他苏老槐有什么关系?顾秦垮了,空出来的地盘才是真金白银。
苏老槐想到这里,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他把报纸递给旁边坐着的萧断刀。
萧断刀接过报纸,低头看了一眼头版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标题。
他的眼神变了。左手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陈年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的刀疤也跟着绷紧了。
他是洪帮的红棍,在沪西跟顾秦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了。斧头帮和洪帮在这片地界上斗了这么多年,谁也奈何不了谁。
现在顾秦就这么死了,死得这么干脆利落。
“是那个姓李的干的。”苏老槐的声音不急不缓,“除了他,整个上海滩找不出第二个有这种胆子又有这种手段的人。”
萧断刀没有说话,只是把报纸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报纸的边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跟顾秦斗了好几年,现在顾秦死了,他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
“槐公,”萧断刀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个姓李的局长,底到底有多深?”
苏老槐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微微晃动:“看不清。一开始以为一百人,后来发现两百,现在知道至少三百,到现在还没人知道是什么来路。断刀,你记住我一句话,在沪西,不要跟他作对。顾秦就是前车之鉴。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跟他对着干,十条命都不够赔。”
他停了一下,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前排座椅的靠背,示意司机把车开慢一些。
“回去之后,把我箱子里存着的那些钱取出来。还有些老底,一并带上。他不喜欢拐弯抹角,那咱们就直来直去。顾秦丢下的地盘现在还贴着封条,那些赌档和烟馆空着也是空着。也许我们可以把这些场子接下来。你去准备,准备好了之后,我们去警局拜访李局长。记住,态度要端正,姿态要放低。在这个人面前,不要摆什么老资格,没用。”
萧断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是苏老槐手下的第一红棍,在洪帮沪西堂口里除了苏老槐就是他最能打。
但他不是没脑子的人。顾秦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他不觉得自己比顾秦硬多少。
司机拐过一个弯,车子驶入柳巷。苏老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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