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桐经验”正式发文之后，吴建军难得清静了几天。

不是没事做——矿区四期安置房刚交付，五期塔吊还在转，辽北那边新一批冻菠种子刚发芽，技术标准终稿要送省里备案。但他坐在办公室里翻进度表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老许在辽北盯着支护改造，许志远在春城矿区管设备保养，老丁带着几个徒弟在吉林交界的老煤矿做地勘，王浩把矿区食堂和面馆分店都交给了店长，自己蹬着三轮车在三个食堂之间来回跑。每个人手里都有自己该干的事，每件事都在轨道上转着，不用他每天蹲在搅拌机旁边盯着。

他想起当初在电信机房修服务器的时候，设备坏了就得自己去修，不修机器就瘫着。后来他开始带徒弟，第一个徒弟学会独立处理故障那天，他站在机房门口看了很久——不是不放心，是忽然发现这台机器以后不用他操心了。现在矿区的搅拌机、文县的食堂、辽北的蔬菜架，都是同一台机器——都在转，都有人盯着。

他把进度表放下，拿起桌上那份省里刚发的“静桐经验”推广文件，翻到附录里的经验输出者名单。这份名单已经扩展到了十几页，每个名字后面都只有一句话，但每一句话都是从一个人一辈子里蒸腾出来的。他的目光停在老许那行——“长期驻扎文县纺织厂试点，协助殷师傅整理采购手册，发现并考证金师傅天竺葵扦插技术”。他想起老许蹲在水泥墩子上记笔记的样子，那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现在还锁在他抽屉里。

他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路过搅拌机的时候，小李正蹲在旁边带新徒弟换减速箱油，两个人蹲姿一模一样——膝盖微屈，重心压低，随时准备站起来去够扳手。新徒弟拿手指捻了一下废油，对着光看了看，又把手伸到小李面前。小李点了点头，说了句“手稳了”。吴建军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雨桐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蜡笔在旁边滚了一排。吴建军在她旁边坐下来，帮她捡起滚到茶几底下的那支绿色蜡笔。雨桐没有抬头，继续画。她说以前她把每天画好的画贴在冰箱上，从第一幅到第十幅排了满满一冰箱。现在省里文件下来了，技术标准印好了，辽北的搪瓷牌子挂上了，小军哥哥回来了，十幅画排满了。但她今天忽然想画一幅新的，不是要排在第十幅后面，而是要放在所有画的最前面。

“这叫什么？”吴建军问。

“扎根。”雨桐把绿色蜡笔换到左手，在纸上画了一排细细的根须，“妈妈说你以前修老工业区，是把地翻了一遍。后来辽北的种子到了春城，春城的种子到了辽北，是把根扎进土里。现在根扎下去了，不用每天浇水了，但它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