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周六。吴建军开着那辆比亚迪,副驾驶坐着李静,后排坐着雨桐,后备箱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包春城矿区菜地新收的冻菠种子、两本韩树林托他们带去的标准文本、一盒王浩熬的骨汤料包,还有雨桐那个装了蜡笔和画纸的书包。
车先到文县。殷姐在食堂后厨门口等着,围裙上沾着葱花碎末。雨桐从书包里掏出那份礼物——一把剪刀的画像,旁边压着一枝天竺葵的枝条,枝条上开着几朵小红花。殷姐蹲下来接过画看了半天,说这花画得真像。她转身进后厨,拿出一盆刚分枝的天竺葵幼苗递给雨桐,说这是金师傅当年那盆天竺葵的第三代,已经在文县车间后窗种了好些年,比原来扛得住冷。雨桐接过花盆小心地放进后备箱,说这盆带回去放展柜旁边,春天能开红花。殷姐留他们吃了顿饭——白菜炖豆腐,豆腐是文县本地磨的,白菜是食堂后窗晾架上收下来的。雨桐尝了一口说这豆腐咬下去有豆味。殷姐笑了,说矿区的老赵也这么说。她拿出一本手写的采购笔记递给吴建军,说这是她刚整理完的第三本,比前两本多了几章:春天怎么挑野菜、夏天怎么保鲜凉拌菜、秋天怎么腌萝卜、冬天怎么囤白菜。她说这四章合在一起刚好是一年四季食堂的菜谱,以后别的地方食堂要是不知道每个季节该准备什么菜,翻开这本就能照着做。“这本笔记以后也应该放在纪念馆的展柜里。”吴建军接过笔记,扉页上用工整的圆珠笔字写着:“豆腐比肉实在。不是舍不得吃肉,是豆腐烧好了,比肉香。”
离开文县,车继续往辽北开。辽北比春城冷,矿口外面的风刮得呜呜响,但矿口上新换的搪瓷牌子稳稳地钉在围挡上,上面的字清晰可见——跟春城矿区那块旧牌子上的字一样。康师傅站在矿口前面等着他们,身后跟着伙食委员会的刘师傅和赵师傅,还有几个年轻徒弟——小陈蹲在食堂鼓风机旁边正往本子上记什么,站起来朝这边挥了挥手,脸上沾着一道黑乎乎的油灰。康师傅说这些徒弟现在都能自己拆装设备了,手也不生了。他领着他们去看矿口后面的冻菠地,几排冻菠矮矮地贴着地面,叶片墨绿厚实,比春城的颜色更深。康师傅说这是春城送来的种子在辽北扎根的第三代了,比本地品种更耐寒。雨桐从书包里掏出那几张画——辽北矿口的搪瓷牌子、冬季蔬菜储存手册的封面、一封请吃饺子的短信,还有几个蹲在地上拿粉笔画画的年轻徒弟。她把这些画一张一张递给康师傅,说这是给你们画的。康师傅接过画,蹲下来跟雨桐说,矿口后面的冻菠又收了一茬,明年开春再分一批种子给你们。他让老赵去食堂端了一盘刚蒸好的冻菠馅饺子出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雨桐咬了一口,说跟王浩叔叔的面一样好吃。老赵笑了,说这馅是康师傅调的,皮是他擀的,蒸笼是刘师傅用旧钢管焊的。吴建军想起春城矿区食堂门口那排用旧钢管搭的蔬菜架,也是老许和康师傅一起焊的,接头处现在还留着第一次点焊时的焊疤。
在辽北的最后一天,雨桐坐在矿口前面的水泥墩上,把从春城带来的白纸摊开,开始画她的第九幅画。矿口、菜地、食堂、蔬菜架、泡菜坛子、搪瓷牌子——这些东西她画了好多遍,但现在她亲眼看见它们长什么样了。菜地不是想象中平平整整的田畦,而是被矿口硬风吹得歪歪扭扭但每棵都站得很稳的冻菠。蔬菜架不是画里那几根孤零零的杆子,而是焊接接头处还留着焊渣的旧钢管拼成的暖棚,棚里藏着一排排泡菜坛子。食堂不是一间温馨的小屋,而是矿口值班室旁边那间库房改的,门框上还留着当年挂矿灯的铁钩。她把这几天的草稿叠好,跟春城那些画收进同一个书包里。
回家的路上,雨桐靠在李静腿上睡着了。吴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备箱——里面多了好几样东西:殷姐给的第三代天竺葵、文县的第三本采购笔记、辽北的冻菠种子、康师傅包的冻菠馅饺子剩下的半袋面。这些东西跟出发时带去的春城种子、标准文本、骨汤料包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送出去的,哪些是带回来的。车窗外是辽北灰蒙蒙的丘陵,矿口的灯光在暮色里越来越远。但搪瓷牌子还在围挡上稳稳地钉着,冻菠苗还在矿口后面的荒地上安静地长着,年轻徒弟们还在蹲在地上拿粉笔画着什么。明天搅拌机还会准时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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